京城繁华，风雅之地不知凡几。
然专为贵胄仕女所设的清乐雅叙之所，能与白帝楼并列者，当属“玉楼台”。
楼外翠竹掩映，一条青石小径蜿蜒通向深处。
欲入玉楼，需先穿过一道“月洞琉璃屏”。
此屏风流光溢彩，隐有佛光浮动。
乃大报恩寺高僧以佛法加持，设下【无相障】。
若有佩戴攻击性法器，或心怀不轨之徒试图闯入。
皆会被此障隔绝在外，确保了玉楼台内的清净与安全。
今日的玉楼台，比往日更多了几分期待。
只因玉楼台主人特意请来了白帝楼的花魁芸娘，与自家当红的神秘伶人伶仃姑娘，合奏一曲。
此消息一出，不少京城喜爱雅乐之人纷纷趋之若鹜。
永乐郡主赢乐自玉沁园茶宴听过芸娘一曲《凤求凰》后，对雅乐的兴趣愈发浓厚。
今日亦在侍女的簇拥下早早到来。
正等待间，一道温婉嗓音自身侧传来。
“郡主殿下安好。”
赢乐循声望去，见一素雅女子含笑而立。
“苏小姐？”赢乐认出来人。
玉沁园一事，苏瑾月误打误撞平息阵法之乱，给她留下了些许印象。
苏瑾月依旧是一身素雅长裙，气质娴静温婉。
赢乐脸上露出一抹浅笑。
“苏姐姐也来听曲？”
玉沁园之事，她对这位沉静从容的苏小姐印象颇佳。
“听闻今日白帝楼芸娘与玉楼台的伶仃姑娘有合奏，特来聆听。”
苏瑾月目光澄澈，语带谦和。
“不想竟能在此巧遇郡主。”
两人曾在玉沁园有过一番共同经历。
此刻相见，相视一笑，自有一番亲近
寒暄数句，便各自落座。
而在不远处，秦羽也带着几分惫懒地坐在那里，有一搭没一搭地与相熟的公子哥儿闲聊。
上次茶宴之后，芸娘算是名动整个京城雅乐圈了。
这次玉楼台主人相邀，芸娘没意见，他自然也不会有意见。
加上对那位神秘的伶仃姑娘好奇，便也来听个热闹。
不多时，环佩叮当，丝竹声起。
芸娘一袭水绿罗裙，怀抱古琴，莲步轻移，先行登台。
她朝着四方盈盈一拜，从容落座。
紧随其后的则是一位怀抱琵琶，头戴纱巾，看不清容貌的神秘伶人。
伶仃不发一言，径直在芸娘身旁坐下。
琴声先起，如山涧清泉，叮咚悦耳。
芸娘指法娴熟，技艺更胜往昔，显然在茶宴之后又有所精进。
而琵琶声如珠落玉盘，紧随其后。
清脆明快，融入琴音之中，相得益彰。
一时间，满座宾客皆沉醉在这和谐美妙的乐声之中。
如品佳茗，如沐春风。
永乐郡主微闭双眸，小脸上满是恬静。
苏瑾月亦是浅笑盈盈，端庄娴雅。
曲至中段，那一直垂眸弹奏的伶仃，似不经意般，微微抬首。
隔着朦胧的面纱，目光精准地与对面的苏瑾月对视了一眼。
只此一眼，伶仃拨弄琵琶的手法悄然一变。
原本流畅和谐的琵琶声中，突兀地夹杂进了一段略显急促、韵律迥异的乐音。
芸娘何等聪慧，又精通音律，几乎是瞬间便听出了这丝不协调。
她秀眉微蹙，心中泛起一丝疑惑，下意识地朝伶仃瞥了一眼。
“莫非是伶仃姑娘紧张，一时失手了？”
却见对方依旧垂首专注，仿佛方才那丝变化只是错觉。
芸娘并未多想，只是指下琴音微转。
试图以自身圆熟的技艺，将那段略显突兀的琵琶声巧妙地引回正轨，使之重新融入和谐的乐章。
然而几个音节过后，芸娘的心猛地一沉。
不对！
她惊愕地发现，并非是她在引导对方。
而是对方那看似“失误”的琵琶声，竟带着一股奇异的韧性与力道。
在强行“引导”着她的琴音走向！
那股力量初时隐晦，如同水面下的暗流。
可随着她试图纠正，反而愈发强劲，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要将她的琴音也拖入那怪异的旋律之中。
芸娘心中一凛——
这绝非失误！
芸娘试图稳住心神，想要摆脱那股诡异的牵引。
但琵琶声却愈发急促，音调也变得尖锐起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躁动。
她的琴音在对方的强行带动下，也不由自主地变得激昂而紊乱，全然失了先前的从容雅致。
“铮！！”
就在乐声攀至一个令人窒息的高潮，韵律扭曲到了极致的瞬间。
芸娘手中古琴琴弦，竟承受不住这股无形的巨力，发出刺耳的断裂声，猛然崩断！
琴音戛然而止。
随着音浪横扫，几乎是同一时刻。
永乐郡主轻哼一声。
身子微微一晃，似是有些不适。
随即眼帘低垂，身子一软，浓浓睡意袭来。
“郡主？”
身旁的侍女最先察觉不对，轻呼一声。
紧接着，不远处的苏瑾月亦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吟。
同样伏案不醒。
“怎么回事？”
秦羽也察觉到了不对劲，霍然起身。
变故陡生！
现场顿时一片哗然。
永乐郡主的贴身侍女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查看。
却见郡主呼吸平稳，只是双目紧闭，无论如何呼唤都毫无反应。
她心中一沉。
再看另一边的苏瑾月，也是一般无二的情形。
更令人骇然的是，当秦羽等人来到郡主身旁，侍女不过转头的片刻。
原本永乐郡主与苏瑾月所坐的位置上，已是空空如也！
人，不见了！
“郡主！”
刹那间，玉楼台内陷入一片混乱。
可郡主侍女毕竟是宫中精心培养，惊慌只是一瞬。
她深吸一口气，厉声开口。
“快！封锁玉楼台！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待到场面稍稍被控制住，众人惊魂未定。
那一直安静坐在原地的伶仃，缓缓抬起头。
面纱下的眸子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困惑。
望向一旁因琴弦崩断而玉指渗血、脸色同样苍白的芸娘，轻声开口：
“芸娘姐姐，方才曲子为何与我们先前合奏时，大不相同？”
“我……我有些跟不上你的变化了。”
此话一出，虽声音轻柔。
却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众人皆是一愣，随即惊疑不定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芸娘。
众人回想起，方才那诡异的乐曲变化，问题便是出在芸娘身上！
“是啊，刚才那曲调确实古怪，听得人心慌。”
“莫非是芸姑娘有意为之？”
“郡主和苏小姐偏偏就在这时出事……”
窃窃私语声四起，每一道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芸娘身上。
永乐郡主的贴身侍女脸色沉凝，目光锐利地盯着芸娘，短暂思索后。
“芸娘子，此事疑点重重，在你洗清嫌疑之前，恐怕要委屈你在此等候！”
说罢，便要示意玉楼台的护卫上前。
“慢着！”
秦羽一个箭步挡在芸娘身前，脸色难看。
“凡事要讲证据！芸娘与郡主无冤无仇，岂会做这等事？此事必有蹊跷！”
“我乃白帝楼管事，四海商会秦羽！”
“在事情查明之前，谁敢动她，便是与我四海商会为敌！”
秦羽这番话掷地有声，四海商会的名头，即便是郡主侍女都忍不住心中暗惊。
可随即秦羽便转向自己带来的亲信，低声急促道：
“速去北镇抚司，请裴百户速速前来！就说芸娘出事了！”
那侍女见状，也立刻对另一名侍卫道：
“你，即刻回宫，将此事禀报长阳公主殿下！”
一时间，玉楼台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
寒月凝华池。
北镇抚司密深处的核心禁地之一。
护卫此地的，是位面容冷峻、气息如渊的周姓锦衣卫。
当他目睹裴云身影消失在池畔弥漫的月华之中时，心中做下判断——
一个先天境的小子，纵然得了严大人特许，又能坚持多久？
周校尉暗自摇头，心中笃定。
“至多半日，此子应当就该承受不住。”
然而半日过去，玄铁闸门后，依旧静悄悄的，毫无动静。
周校尉依旧如磐石般矗立在池外。
神情却不复最初的笃定，眉宇间添了几分凝重。
若不是池内裴云的气息依旧平稳悠长，丝毫没有力竭的迹象。
他都要以为这裴百户在里头出了什么岔子……
“周校尉，情况如何？”
严修的声音透过传讯玉符传来。
“回禀大人，那位裴百户尚在池中，气息平稳。”
周校尉如实禀报，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讶异。
玉符那头沉默片刻，严修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玩味。
“裴云这小子，时常能做出些出人意料之举，让他再泡泡，或许能撑过一日也未可知。”
周校尉闻言，心中一凛。
能得严大人如此评价，这裴百户怕是真有几分过人之处。
然而当一日夜轮转，朝阳再度撕裂京城的晨雾时，寒月凝华池内依旧平静。
周校尉已经无法保持镇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