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风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干笑。
笑声中充满了自嘲与悲凉。
直到此时,他才彻底承认自己败了。
并非败在李玄平那神鬼莫测的道法之下。
而是败在了眼前这个看似年轻,实则心思深沉如海的锦衣卫百户手中。
裴云缓缓蹲下身,与候风平视。
待对方笑声渐歇,才缓缓开口。
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现在,有什么想说的了吗?”
林间寂静,唯有众人或轻或重的呼吸。
裴云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眸,此刻却如同幽深的寒潭。
平静地注视着瘫倒在地的候风。
黑色小本上的内容,字字诛心。
早已将候风的心理防线彻底摧垮。
“裴云,你赢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裴云不为所动,只是淡淡开口:
“你的命,本官暂时留着。”
“在我榨干你所有价值之前,你还死不了。”
裴云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缓。
“现在回答我的问题。”
“关于苏文若,关于李青竹,关于你们前朝萧氏的图谋,一五一十,全部说出来。”
候风惨然一笑,自知已无任何侥幸。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想从这林间微凉的空气中汲取最后一丝力气。
片刻沉默后,他忽然冷笑一声,目光转向一旁惊魂未定的周玉昇。
那眼神如同毒蛇,带着冰冷的恶意。
“周玉昇……”
候风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调子。
“别以为投靠了锦衣卫,你就能高枕无忧了。”
“我家少主想要得到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
“况且……”
候风顿了顿,讥诮地扫视了一圈。
“你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觊觎你那老师留下的东西!”
周玉昇本就惊魂未定。
被他这么一看,更是吓得一个哆嗦。
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脸上堆满了纨绔子弟特有的茫然与无辜。
“啊?这位好汉,你说啥呢?我爹可是正经商人,投靠锦衣卫干嘛。”
“还有李老头……哦不,李先生他……他能留下什么宝贝?”
“他那些之乎者也的破书,要不是巧儿拉着我,本少早就把那堆破书一把火烧了。”
周玉昇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觑了眼裴云.
见裴云面无表情,心中更是忐忑。
连忙摆出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很无辜”的模样。
周玉昇确实有些懵。
李青竹那老古板,除了满屋子的书,还能留下什么值得这么多人惦记的东西?
他平日里只顾着吃喝玩乐,哪里会去想这些。
候风见周玉昇这副蠢样,眼中嘲弄之色更浓。
他再次看向裴云,话却是对周玉昇说的。
“你就当真如此信任锦衣卫?”
“那不妨告诉你个秘密……”
候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李青竹之死,可并非我等动的手。”
“逼死他的,另有其人!而且据我所知,那人……似乎也是锦衣卫!”
此言一出,不啻于平地惊雷!
苏巧儿心中猛地一惊,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她一直以为李先生是因饮酒过度,安详离世。
一旁的张泉,早已被这连番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他看看自家头儿,又看看那故作镇定的周玉昇,再看看那垂头不语的候风。
只觉得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李青竹的死,竟然还有这等隐情?
还牵扯到锦衣卫内部?
这……这案子未免也太复杂了些。
李玄平神色微动,平静略显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一丝涟漪。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裴云。
裴云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眼中闪过一抹沉思。
因为他发觉候风刚刚所说话语,不似作伪。
李青竹之死,竟非前朝余孽加害?
裴云脑中念头急转。
候风此时此刻抛出这等秘闻,目的何在?
是想挑拨离间,扰乱视听,还是……
真的掌握了什么他不知道的内情?
候风心中确实另有盘算。
他之前曾听从少主之命,前往周府本是打算将李青竹“请”走,细细盘问苏文若遗物的下落。
却未曾想,他赶到时竟晚了一步。
当他潜入周府,来到李青竹的院落时,只看到李青竹伏在案上,已然气绝多时。
死状看似安详。
但以他的修为自然能看出其中蹊跷,绝非自然死亡那么简单。
当时他便心生警惕,未敢久留,迅速撤离,并将此事回报了少主。
此刻说出,既是为了动摇裴云等人的心神,也是一种隐晦的试探。
周玉昇先是一愣,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身前不远处的裴云。
裴云那身青衫依旧笔挺,面容看不出喜怒。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周玉昇猛地跳了起来,指着候风大叫。
“你这贼人,休要在此妖言惑众,挑拨离间!”
“裴大人乃是朝廷栋梁,锦衣卫的楷模,怎么可能加害家师,做出此等卑劣之事!”
周玉昇话锋一转,脸上瞬间堆满谄媚的笑容,对着裴云拱手作揖。
“裴大人,您可千万别信这厮的鬼话!”
“我周玉昇与此等贼人,不共戴天!”
这番表忠心的话说得是慷慨激昂。
只是那略显浮夸的表情和动作,依旧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的滑稽。
裴云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对周玉昇这突如其来的“忠心表白”有些哭笑不得,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候风见周玉昇这般作态,只是冷哼一声。
懒得再多说什么。
随即垂下眼帘,一副任凭处置的模样,再也不多说一个字。
只是候风的内心,远不像他表面那般平静。
他知道自己今日栽了,栽得彻彻底底。
裴云此人年纪轻轻,心思却深沉得可怕,其情报能力更是匪夷所思。
简直就是个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变数”。
再加上一个道法精妙,手段神秘莫测的李玄平。
这两人,极少出现在少主的推演之中。
若少主未能提前知晓这两人,尤其是这个裴云的情报和手段……
恐怕后续的计划,要吃大亏!
他自己如今已是砧板上的鱼肉,连生死都无法自主。
想要将这至关重要的信息传递出去,已是痴人说梦。
眼下,若说还有什么办法能提醒少主……
候风低垂的眼帘下,思绪飞转。
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那个虚无缥缈的猜想之上。
……
与此同时。
京城,某处不起眼的宅邸深处。
萧宸端坐于堂前,眉头微蹙,手中摩挲着一枚古朴的铜铃。
他派候风前去清风观擒拿周玉昇。
按理说,此刻早该回来了。
即便遇到些许麻烦,以候风的修为与他准备的后手,也不至于耽搁如此之久。
夜风吹拂庭院中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寂寥。
就在萧宸耐心将尽,准备派人查探之时。
一阵突兀的琵琶声自院外幽幽传来。
并非什么精妙的曲调,只是几声清越又带着沙哑的拨弦之音。
紧接着,一个带着些许古老韵味的嗓音响起。
似吟且唱,调子简单却悠远:
“枯藤老树昏鸦,谁家游子未还家?”
萧宸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抬头看向月洞门外。
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俏生生地立在那里。
还是熟悉的恶鬼面具。
怀中抱着那把暗红色的旧琵琶。
粗麻布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露出行走间一截白皙的脚踝,与赤裸的纤足。
正是烛阴圣女座下的亲信,伶仃。
“萧少主,别来无恙啊。”
伶仃迈着轻快的步子,丝毫没有外人的自觉,自顾自地在萧宸对面坐下。
将琵琶放在腿上,手指随意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响。
萧宸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悦。
他对烛阴教的人,向来没什么好感。
“你又来做什么?”
“萧少主何必这么拒人于千里之外。”伶仃嬉笑道。
“若萧少主是在等您那位得力手下的话,怕是不用等了。”
萧宸眸光一凝。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伶仃伸出意外显得纤细与白皙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
以一种戏子咏唱的语调开口,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玄枢宗真传弟子李玄平出手了。”
“你那位手下本事再大,对上李玄平,也是毫无胜算可言呐~”
萧宸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候风的性命,他并不如何在意,萧氏最不缺的就是死士。
但对于事情的失败,他却颇为恼火。
这不仅打乱了他的部署,更意味着周玉昇这条线索,要暂时断了。
“李玄平?”萧宸的声音冷了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