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只见他上前一步,对着万千将士,缓缓地、极其郑重地,揖手一礼。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为之狠狠一震!
宗泽,郑骧,曲端等人,见此都不由为之动容,君王向士卒行礼,古来罕有!
而下方,原本还有些议论纷纷的将士们,顿时静声,前排离得近的将士们更是有些不知所措,被这一幕弄得百感交集。
他们这些军中粗汉,何时被人这么对待过?
就算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见了他们,都是不屑一顾,嗤之以鼻的吧?
可现在,他们看到了什么?
皇帝,还是这样一位,雄才大略的皇帝,对他们行礼,这如何让他们不百感交集。
那些原本对皇帝没什么感触,只知道军令,厮杀,打仗,吃饷,看皇帝当看新奇儿的军汉们,也突然静声。
看着台上,那道对他们作揖的少年皇帝,双眼不由自主的睁大,眼神也开始闪躲。
一时间,本就只有江风和旌旗作响声的采石矶,显得格外安静。
直起身后,赵谌脸上挂着笑,而后开口,声音就着江风,清晰地传遍四方。
“抬起头,看看你们的身后!”所有人都不由为之一愣,谁都没想到,预想中,本该是一番豪言壮语,没想到却是这么一句。
不过所有人,还是下意识的回头看去。
就连宗泽、郑骧等人,都不由的抬眼,朝着远处看去。
“那是我等来的方向!”赵谌抬手,指向陕境所在,道:“那里,是关中,是川蜀,是无数盼着尔等凯旋的父老乡亲!”
“再看看你们的脚下!”赵谌说着,脸上挂着少年帝王该有的自信与张狂,声音陡然拔高,厉声道:“此处,是采石矶!”
“是我汉家故土!”
“是无数先辈魂牵梦绕的江南!”说着,赵谌一笑,道:“是你们,征服了它!你们用手中的刀和长矛,打服了它!”
听到这里,全军将士下意识攥紧拳头。
没错,这里就是他们打下来的!
“可是,有些人,忘了!”
“他们忘了父兄还在五国城里受苦受难,忘了中原百姓还在胡虏铁蹄下挣扎求生!”
“他们躲在这烟雨楼台,醉生梦死,甚至……勾结外虏,数典忘祖!”
岳飞、刘浩等将领的眼神目光微凝。
“但是,我们没有忘!”赵谌的声音开始拔高:“是你们,用血肉之躯,撞开了汉阳的坚城!劈波斩浪,打通了这长江天堑!”
“也是你们,不畏艰险,千里奔袭,锁住了敌人的咽喉!”赵谌的目光压向所有人。
“朕知道,你们当中,有人来自泾原,家中还有等待赡养的高堂。有人来自秦凤,或许孩儿才刚刚学会叫爹。有人来自荆襄……”
说到这里,赵谌的声音渐渐低沉。
“你们,是儿子的父亲,是妻子的丈夫,是父母的依靠!”
“你们本应在故乡,享受太平!”
“是朕,把你们带到了这战场之上,让你们流血,甚至……牺牲。”
而随着所有军将士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每个人都想到了此战中牺牲的同袍。
一时间,无数战场上厮杀,悍不畏死的将士们的眼眶顿时红了。
此时再联想到方才皇帝对他们作揖行礼,顿时明白过来。
因为陛下记得他们,理解他们的牺牲!
人生得此主,夫复何求!
“今日,朕在此,对着这长江,邀天地日月星辰,鉴之,”说话间,赵谌猛地拔出腰间佩剑,直指苍穹,声音斩钉截铁,道:
“你们流的每一滴血,都不会白流!”
“你们付出的所有牺牲,都将铸就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大帝国。”
“一个再无人敢欺辱的煌煌大宋!”
“待天下一统,朕必论功行赏,抚恤英烈,让你们的父母以你们为荣,让你们的妻儿以你们为傲,让你们的名字,光耀史册!”
“万古流芳!”
“这江南的繁华,这天下的安宁,将由你们亲手夺回,由你们亲手守护!”
说着,赵谌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尔等,可愿随朕,廓清寰宇,直捣临安!”
“驱逐金虏,复我旧疆?”话毕,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如同山崩海啸般的回应!
“愿意,愿意,愿意!”
“绍武万胜,吾皇万胜,大宋万胜,陛下万岁!”
无数兵刃高举,每一名西军将士脸上都散发着狂热之色。
本就高昂的士气,此刻被点燃到了极致!
声音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声浪洪流,震得江水为之荡漾,风云为之变色!
听着山呼海啸的万岁。
此刻,赵谌看着眼前的大军,心中在这一刻,也是豪气万丈,南廷覆灭后,自己将一统天下,成为名副其实的万乘之尊!
他如何能不豪气万丈?
……
回到中军大帐,气氛已然不同。
短暂的对每一个在此战中做出贡献的将帅褒奖一番后,赵谌开始点将。
“宗泽、郑骧。”
“臣在!”宗泽和郑骧二人上前。
“朕命你二人总揽全局,统筹后勤,安抚新附州县。”赵谌看向宗泽,道:“如今,江南初定,人心浮动,你们要多操些心了。”
“臣领旨!”
点了点头后,赵谌再次开口,道:“曲端、刘浩!”
“末将在!”二将抱拳。
“命你二人为东路正副指挥使。”
“全军休整十日,曲端率西路军团主力,沿陆路东进,扫清沿途障碍。”
“刘浩率水师主力顺江而下,直逼镇江、建康,控制长江下游!”
“得令!”
之后,赵谌的目光又看向下方,如今只有二十六七岁,还没有成长为一方统帅的岳飞,眼神中毫不掩饰的欣赏。
要知道,奇袭闪击,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胜任的,别看效果巨大,可这也分人呢。
恰恰,岳飞就是最佳人选!
“岳飞!”
“末将在!”
岳飞踏步上前,气质沉稳。
“朕命你为南路招讨使,率你部此次奇袭闪击精锐,并调吴璘部三万川蜀精锐归你节制。”
“自江州南下,经略江西,切断闽浙与湖广联系,迫降南方诸州!”
“你将是插入南廷腹地的一把利刃!”
“末将,必不辱命!”岳飞抱拳行礼,神色坚毅。
“刘锜!”
“末将在!”
“你部继续钉死淮西张俊,”说到张俊,这位历史上的中兴四将之一,赵谌语气一顿,道:“能打则打,生死不论……”
对于这位中兴四将之一,在赵谌心里,刘锜比之强了不知多少倍。
甚至,若是在一场全境战争上,单论防御战,能出刘锜左右者,几乎没有!
至于唐重,虽然防守也很强,可终究是和留守京兆府这种一城之地。
一场主防御的全境战争,他也比不过刘锜。
“末将领命!”刘锜抱拳领命。
“都去吧,宗帅和郑卿留下。”一道道清晰明确的旨意下达后,赵谌便让众人退下。
等大帐内安静下来后,赵谌来到帐口,看向东南方向,身后宗泽跟郑骧二人对视一眼,默默上前,等待赵谌示下。
“朕有一事,从长安出发时,便在考虑,需要与二卿商议一二,”说着,赵谌转过身,看向二人,道:
“临安之后,赵构如何处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