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万万不可有此念!”汪伯彦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
说着,向前快走了两步,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冰冷的砖石,恳切道:
“殿下明鉴,此一时,彼一时也!”
“当初宗帅建言,乃在去岁冬月,金人围城未久,我军于磁州、大名府等地新聚兵马,士气可用,金人亦惧我断其归路,故有斡旋之机。”
“然如今已非当初!”
汪伯彦抬起头,言辞恳切。
“此世,汴京恐早已陷落多时!二圣北狩,宗庙倾颓,此乃天崩地裂之变!”
“金人挟大胜之威,虏获我帝后、宗室、百官、工匠、女子乃至典籍珍宝无数,正驱赶北返。其势如洪水猛兽,锐气正盛!”
“而我等……”汪伯彦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殿下虽领天下兵马大元帅之名,然麾下诸军,实为四方溃散之卒、临时招募之勇、乃至各怀心思之地方团练汇聚而成。”
“看似旌旗招展,人马浩荡,实则号令不一,粮秣匮乏,甲械不齐,更兼新败之余,人心惶惶,怯战畏金之念深植!”
“此时若贸然北上,非但不能成切断后路之态,恐反被金人精锐铁骑视为疥癣之疾,顺手一击,便是全军覆没之祸!”
“届时,非但救不得二圣,反将这大宋最后一点重整河山的本钱,也尽数葬送!”
“嗡!!!”汪伯彦的话,就像是一盆冰水,狠狠浇在了赵构心头。
刚刚升起的,可能是因为自己软弱,而遭到天意诘问,想要弥补一二的火热瞬间熄灭。
汪伯彦这番话,可谓是句句戳中了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恐惧与虚弱了!
他何尝不知自己手下这些兵马的底细?
看似听从号令,实则一盘散沙,打打顺风仗或许还行,真要他们去硬撼刚刚踏破汴京、气焰滔天的金军主力?
嗯,他自己都毫无信心。
“汪相公所言甚是!”一旁的耿南仲也急忙接口,语速飞快,道:“殿下,非是臣等不愿救君父于危难,实乃力有未逮,时机已失啊!”
“靖康之耻,已成定局。”
“当此国难之际,殿下身上所系,已非一己安危,乃是大宋国祚能否延续之千斤重担!”
“二圣北狩,凶多吉少。”黄潜善压低了声音,言辞间带着暗示,道:
“然国不可一日无君!”
“殿下乃太上皇亲子,皇帝御弟,龙章凤姿,众望所归!”
“此刻忍辱负重,保全有用之身,聚拢四方忠义,再建朝廷于江南,方是延续赵氏血脉、重光大宋江山的万全之策、根本之计!”
“若因一时意气,行那螳臂当车之举,非但于事无补,反将自身置于险地,令亲者痛仇者快,使这复国之望,彻底断绝!”
“殿下,三思啊!”
汪伯彦三人所言,虽不中听,却是血淋淋的现实。
赵构清楚明白,自己根本没有能力去救。
若是强行去救,大概率是送死,还会搭上自己!
一时间,心底那点愧疚,瞬间荡然无存。
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甚至让他觉得刚才那一瞬间萌生的念头,是何等幼稚和不切实际。
想及此处,赵构深吸一口气,闭眼片刻后,睁开,缓缓道:“诸卿言之有理。”
“是孤虑事不周了。”
“非常之时,当行权宜之计。”
“当务之急,确是稳住局面,积蓄力量。”
“殿下英明!”三人齐声应道,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只要这位殿下不头脑发热去送死,他们自然是乐得如此,最重要的是平安。
之后,陛下正式建立新朝,他们就是有从龙之功傍身的!
“先退下吧想。”赵构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脸上也露出一丝疲惫。
“臣等告退,陛下保重龙体。”
汪伯彦三人恭敬行礼,依次退出了破庙,并小心地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
破庙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昏暗跳动的火光,将赵构独自坐在草垛上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斑驳的墙壁上。
赵构揉了揉眉心,试图将脑子里那诡异的声响和刚才一番激烈的思绪都暂时压下。
心中想着,挪动了一下身体,准备就着这草垛,囫囵歇息片刻。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懈之际,之前脑子里的那个声音再次毫无征兆地响起。
“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