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武四十九年。
三月十八,辰时初刻。
地底行宫,专门用来上朝的大殿中。
这座行功,原以长安皇城正殿为名,深埋于地下百丈的殿堂,规模虽不及地上旧观十分之一,却依然营造出了令人屏息的肃穆与威压。
三十六根合抱粗的浑铁巨柱支撑起弧形的穹顶,柱身镶嵌的萤石散发着冷白的光晕。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石粉气味,混杂着桐油灯烛燃烧后特有的焦香。巨大的通风管道,隐藏在穹顶,发出阵阵低沉的嗡鸣。
此时,文武百官,按品秩肃立。
紫袍、绯袍、绿袍,因为提前准备,进入地底城,因此所有官员的袍服,倒是依旧鲜亮。
不过此刻,依旧有许多人脸上,残留着惊魂未定的苍白,以及连续多日处理灾变事宜带来的疲惫与焦虑。
他们中不少人的家宅,亲族乃至熟悉的街坊坊市,都已在陨石雨中化为齑粉。
能站在这地底朝堂之上,本身已是莫大的幸运,亦或是陛下“先知”般布局的恩赐。
然而,侥幸存活带来的并非全是庆幸,还有更深的疲惫。
毕竟,地面如今已面目全非了。
接下来,他们可是要肩负起,怎么重建大宋的重任了。
从无到有的,重建一个帝国?
光是想想,在场不少官员,此刻就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陛下驾到!”
司礼监掌印,刘环尖细而穿透力极强的嗓音在殿中响起,回荡在铁柱与石壁之间。
所有思绪被打断,百官齐刷刷地躬身。
赵谌十三世稳步走出。
他今日未着常服,而是一身庄严的玄色十二章衮冕,虽然简化以适应地下环境,但冕旒垂落,玉藻轻摇,依旧显得威严无比。
将近五旬的年纪,鬓角已泛白,不过双眸依旧明亮而有神,面色沉凝而严肃。
登上御座,转身,安然落座。
“臣等,叩见陛下!”山呼声中,赵谌十三世微微抬手:“众卿平身。”
“谢陛下!”
百官起身,垂手而立,殿中复归寂静,只有通风管道,依旧不断地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赵谌十三世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每一张面孔,而后开口,道:
“天降浩劫,星陨如雨,地表倾颓,生灵涂炭。”
“朕与诸卿,能于此地再议朝政,实赖神明庇佑,亦赖众卿与军民同心戮力之功。”
神明二字刚一出口,顿时原本还因为近日来的巨变还有未来多事而忧心,甚至精神都有些恍惚的许多大臣,心头更是不自觉的一震!
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抬头看去。
他们可是早有听闻了,毕竟这陨石雨来的突然,而陛下此前又特意迁都。
一开始众人都不理解,可现在还能不知道?
说什么为了重建长安,还有一些人暗地里说的,陛下开始好大喜功,都是胡扯!
所有人此刻都看得明白,陛下就是为了躲避不久前那场足以灭世的恐怖陨石雨。
这几日来,一些人更是私下里猜测,陛下拥有神秘预知未来吉凶的手段。
更有甚者猜测,陛下身后有神相助!
总之,关于这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雄主的猜测,连日来愈演愈烈。
只是让众人没有想到的是,陛下今日竟然就这么像他们和盘托出了!
而且还是这种,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说出。
“然,存续仅是开始。”赵谌十三世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开口,道:
“大宋立于废墟之上,前路何在?”
“是困守地底,苟延残喘,待地表肃清干净,再行回归旧轨?或是另辟蹊径,于绝境中寻一条前所未有的生路、强路、通天之路?”
问题抛出,无人敢轻易接话。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知道今日朝会的真正核心,即将揭晓。
赵谌十三世不再等待答案,目光投向文臣班列首位:“胡卿。”
“臣在。”中书令胡铨应声出列。
“将议政会所议决之国策大略,奏与诸卿知晓。”
“臣,遵旨。”
胡铨转身,面向百官,从袖中取出一卷以明黄绫子装裱的奏章,并未展开,而是将其高高捧起,朗声道:
“奉陛下谕,经议政会合议,为应天时、顺神意、开新局、强根本,拟颁行《绍武四十九年国是更化令》。”
“其要旨如下!”
胡铨的声音在地底大殿中回荡。
“其一,自即日起,大宋境内,凡涉及蒸汽机械、电报通讯、铁路铺设、新式冶炼、大型工坊等一切工业营造,科学研探事项,除维持现有基本运转及民生最低必需之部分外,其余无论官营民营,无论进行至何阶段,一律暂停!”
“所有人力、物力、财力,即刻转入新策划定之方向!”
“哗!!!”
尽管早有预感陛下或有重大举措,但“一律暂停”四个字,依旧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难以抑制的低声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