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内侍一拦,赵佶也猛地反应过来,举起的手在空中僵了片刻,终究是没舍得。
这可是他的心爱之物!
想着,赵佶这才愤愤将砚台重重顿回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胸中那股邪火却无处发泄,憋得他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旁边侍立的宫人吓得噗通跪倒,以头触地,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殿外,远处侍候的宫人,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就在赵佶暴怒难抑,在殿内烦躁踱步,踢翻了两个绣墩时,同样得到消息的宋钦宗赵桓,也是匆匆从侧殿赶来。
赵桓的脸色同样不好看,苍白中透着憔悴,眼下的乌青显示出他近日睡眠很差。
他身上的袍服倒是整齐,但总给人一种紧绷而小心翼翼的感觉。
踏入殿内,看到满地狼藉和暴怒的父皇,赵桓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同病相怜的不忿,有对现状的无奈。
当然,更多的还是一种深切的恐惧和谨慎。
“父皇息怒,保重圣体要紧。”赵桓上前,躬身劝慰,声音压得很低。
“息怒?你叫朕如何息怒!”
赵佶看到儿子,怒火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指着宫城核心方向,厉声道:
“看看你那好儿子!他都干了些什么?”
“祖宗法度,士大夫共治,全被他踩在脚底,他眼里可还有你我?”
“可还有这赵氏宗庙吗?!”
听着父亲的怒骂,赵桓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他自然知道,父亲这一番怒骂,多数都是在借题发挥罢了。
议政会说到底,还是那帮士大夫阶层。
说什么“与史大夫共治”被践踏,踩在脚下,完全就是胡扯了。
不过,他心里何尝痛快?
那御座,说实话他还没坐热乎,甚至没来得及施展任何抱负,就被金人给掳走了,之后又被自己的亲儿子给逼着退位。
从天子到太上皇,这落差岂是轻易能承受的?
更何况,这个儿子展现出的强势和冷酷,让他感到深深的陌生和畏惧。
大唐能出一个杀兄囚父的李世民,大宋难道就不能出一个弑弑祖的赵谌?
他可不敢赌!
在青城大营这些日子,他可是体会到了,死亡的可怕,他还明白,更知道好死不如赖活着!
“父皇,事已至此……”赵桓喟然长叹,无力道:“谌儿他,如今大权在握,羽翼已丰。”
“宫中内外,皇城司上下,皆是他的人。”说着,赵桓顿了顿,声音压低的同时,警惕道,“我等在此,已是幸事。”
“有些话,还是莫要轻泄为好。”
“隔墙有耳啊……”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盆冰水,猛的浇在了赵佶的脑袋上。
赵佶满腔的怒骂被噎在喉咙里,瞪着儿子,看到赵桓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惊惧和劝诫,又猛地想起这龙德宫内外那些沉默而恭顺、眼神却偶尔锐利如刀的侍卫和内侍。
是了,这里早已不是他的天下。
他的任何不满,任何怨言,都可能被一字不差地送到那个逆子的耳中。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上来,怒火迅速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刻的屈辱和无力,还有一丝后怕。
眼神也瞬间清明了起来。
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颓然坐倒在旁边的软榻上,看着地上那幅被墨迹污毁的《春山瑞霭图》。
“罢了,罢了……”赵佶无力地挥挥手,眼神空洞,“寄情山水,修道养性也好……”
“外间事,与朕再无干系了!”
见此,赵桓也深深叹了一口气,看了眼四周的宫人,他知道今日之事必然传到那逆子耳中。
只希望自己不被父皇连累才好。
当然,赵桓猜的不错,宫苑中赵佶撒泼发泄的事情,第一时间便传到了赵谌一世耳中。不过对这狗爷俩,赵谌一世却根本不予理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