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
衙署位于格物院西北角,是一处不起眼的三进院落,外观看似普通官廨,但门楣之上,却是连一块匾额都没有。
若细看就会发现,门廊石柱底部,刻着极浅的皇城司暗记。
“叮叮叮……”风铃摆动,发出叮叮当当之声。
此时,内堂之中,灯火通明。
吴句一身深青色棉布常服,端坐在一张宽大的书案之后。
案上除文房四宝外,只摆着一盏黄铜油灯,一个紫砂壶,以及刚刚由值夜察子送来的那只灰色加急密袋。
火漆已拆,那份由储藏库文书顾慎,亲笔所书的报告,吴句已反复看了三遍。
字迹工整,甚至有些过于一板一眼,是典型的馆阁体。
用词谨慎,没有臆测,只客观记录现象。
“特定光线下见微晶、银针近之现金芒、伴微弱暖意、样本封存近两年活性犹存……”
看着这些没有一丝一毫的弄虚作假,或是夸大成分的密报,吴句面色沉凝。
也正是因为这种平实,一板一眼的记录,却是让吴句的眉心越蹙越紧。
自父亲去世,陛下念及他家族功勋,命他执掌皇城司以来,大大小小的事情,他经历的可太多了,见过太多离奇荒诞之事。
早已宠辱不惊,可这份报告里描述的发现,已然触及了他所认知中的危险。
“生机暖意,精粹犹存,疑似长生物质……”吴句喃喃重复这两个词。
他不懂高深的格物之学,但他懂人,懂权力,更懂“长生”二字,在历朝历代之中,掀起的腥风血雨。
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哪个不曾为此痴狂?如今大宋,竟在对抗天灾异变的战场上,无意中可能触碰到了这个禁忌的边缘。
吴句抬眼,看向立在堂下那名年轻的察子,道:“送报告的人,什么反应?”
“回勾当,”察子躬身,道:“顾文书神色紧张,但眼神坚定。”
“递过密袋时手很稳,只说‘事关重大,伏乞上裁’,未多言一字。属下观其形貌,不似作伪邀功之人……”
听着察子的汇报,吴句微微颔首,眸光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顾慎的档案他已经看过,一个在格物院埋首故纸堆二十年的老文书,为人刻板守旧,从不与同僚争执,也从未有过逾矩之举。
这样的人,若非真见到匪夷所思之事,断不会冒险越级直报皇城司。
问题在于,报,还是不报?报给谁?
按常例,格物院内一切事务,无论巨细,凡涉“金石”,皆应汇总至研析署。
先由十皇子赵炽总览,之后,再报金石事务总领司,太子赵焱决断。
重大事宜,方由赵焱奏请圣裁。
这是陛下亲定的规矩,为的是权责清晰、流程有序。
皇城司的职责是监控与密报,直奏天子,那是针对谋逆大案、军国机要。
一份格物院文书关于某个旧样本的异常记录,够得上“直奏”的分量吗?
吴句目光沉凝,不知在想什么,烛火将他他的影子拉的老长,忽明忽暗。
他想到了陛下,若此事为真,陛下会如何看?是视为对抗“造物主”的新武器,还是视为惑乱人心的毒药?
陛下身后有神明存在,对“长生”的态度,可以说是从未表露过分毫。
吴句深知赵谌心中最重的,从来是文明存续,而非一己之私。
若此物有益于文明延续,陛下或会倾力研究。若此物只会引发内斗与腐败,陛下恐怕会毫不犹豫将其封存乃至销毁。
紧跟着,他又想到了太子赵焱。
这位八皇子被陛下寄予厚望,总领金石事务以来,行事稳健周全,既有魄力又不失谨慎,在朝中声望日隆。
甚至其能力,还要比昔日的大皇子还要优秀的多!
此事正在其权责之内,报给太子,于规于理,全都说得通。
且太子性格沉稳,不至于闻此便轻举妄动。让他先拿个主意,或由他斟酌后奏报陛下,或许更为妥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