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能容忍自己毕生的心血,在未来的某天被兄长的伦理纲常所束缚,然后束之高阁。
大哥的理念,太过保守而迂腐了。
科学的力量,就应该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推动文明狂奔。
至于所谓的“隐患”,完全可以通过更先进的技术和更完善的法律来解决!
而不是因噎废食!
赵烁对皇位的期待,是纯粹的。
他渴望权力,并非为了享受九五之尊的荣耀,而是为了能够毫无阻碍地,打造他理想中的“科学帝国”,推动文明前进!
日后,在他的统治下,铁路网遍布帝国,钢铁巨舰驰骋四海,天空将被征服,疾病将被攻克,那将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世界。
“快了,就快了……”
赵烁喃喃自语,目光凝视着舆图上,被综合交错铁路汇聚为中心的长安。
“只要我将这铁路建成,将巨舰送入大海,向父皇,向天下证明科学的力量无可替代……那个位置,就一定是我的!”
饶是两世六十多岁的心智,赵烁此刻的心,也不由的怦怦直跳。
心中充满干劲之余,撇了眼漆黑的夜色,无心睡眠,立刻开始伏案疾书,开始起草成立“铁路总司”的章程和人员名单。
他要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不仅要完成工程,更要借此培植属于自己,完全忠于科学变法理念的官僚体系。
一条条钢铁动脉,不仅将成为帝国的筋骨,也将成为他通往皇座的阶梯!
三日后。
长安东门外。
春雨在天空飘着,淅淅沥沥。
长安城的青石板路湿滑透明,空气中透着些微的凉意,却让人心情舒畅。
一支不算浩大,却颇为精干的队伍已经准备就绪。
正是皇长子赵焘前往山东赴任的仪仗。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二皇子赵烁,竟然亲自前来相送。
城门洞下,赵烁看着兄长在一众属官和侍卫的簇拥下,从容不迫地走来,面上也不由的露出一抹亲切的笑容,主动上前。
“不必……”刚迈步,赵烁便抬手制止了给他撑伞的内侍,主动上前。
赵焘依旧穿着那身藏青儒袍,外面罩了一件防雨的油衣,神色平静温和,仿佛只是进行一次普通的出游,而非被“外放”出京。
“大哥。”赵烁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春雨寒凉,此去山东,路途遥远,还请多多保重身体。”
看到赵烁亲自来送,赵焘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一抹温和而亲切的笑容,伸手虚扶了一把赵烁,道:“有劳二弟挂心了。”
“些许风雨,不碍事。倒是二弟你,留在京中,肩负父皇重托,事务必然繁忙,更需劳逸结合,莫要太过操劳,伤了根本。”
兄弟二人言语亲切,举止得体,没有一丝火药味,更没有半分尴尬。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兄友弟恭,天家和睦。
“大哥放心,格物院诸事,弟必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与大哥期望。”赵烁语气诚恳。
“嗯,”赵焘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开口:“二弟之才,为兄知晓。有你在长安为父皇分忧,我在外也能安心些。”
而后目光扫过赵烁身后那些明显带有格物院和军方背景的随从,之后便不再去看。
“待为兄在山东理清盐务,或许还能为二弟的铁路,筹措些经费呢。”素来严肃的赵焘,难得开口打趣起来。
“哈哈,那弟便先行谢过大哥了!”赵烁的脸上,也露出笑容来。
大哥,依旧是大哥,他们二人除了关于科学变法的理念上分歧外,亲情从未割舍。
一时间,赵烁心中不免感慨。
一番简单的寒暄之后,赵焘便不再多言,拍了拍赵烁的肩膀,转身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仪仗缓缓启动,在细雨中向着东方迤逦而行。
赵烁站在原地,一直目送着车队消失在雨幕之中,脸上的笑容才渐渐收敛。
细雨打湿了他的肩头,带来丝丝凉意,却冷却不了他此刻内心的火热。
然而,在这份火热之中,看着兄长如此坦然甚至从容地离去,一丝愧疚之情,不由自主地从心底滋生出来。
大哥对他,似乎从未有过明显的敌意,甚至在某些场合,还为他辩解过几句。
而自己,如今却在觊觎本属于他的储位……
心中轻叹之余,不过这丝愧疚,很快便被更强大的信念所取代。
“大哥,对不住了。”
“为了科学变法,为了帝国能走向更广阔的的未来,那个位置,我必须要争!”赵烁在心中默默说道,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甚至在心里暗暗发誓。
“若他日,我能继承大统,坐上那个位子……我定会善待大哥和他的家眷,保他们一世富贵平安,绝不会行那鸟尽弓藏、兄弟相残之事!我一定做到!”
“甚至,将皇位,归还给大哥的孩子,也不是不可以,我要的只是让变法功成……”
“大哥,原谅我!”
同样,内饰温暖的马车里。
“殿下,您就真的不担心……”边上的内侍刚要开口说堤防二殿下,却被赵焘一个眼神止住,赶紧下跪道:“奴婢知错!”
“你记住,不论未来如何,他都是我的弟弟,我们是亲人,烁弟他即便有什么心思,身处于这个位子,也是人之常情。”
“我是大哥,兄长,也是大皇子,我会亲自争得属于我的,若是不如人,也甘拜下风,这是身为长兄应有的气度!”
“若是烁弟真有想法,也为之付诸行动,我日后也不会对他如何!帝王道无情,那是父皇的路,我的帝王道,会有温度!”
听到这番话,内侍心中大震。
心中只觉得一股热血流淌,跟着这样的人主,至少不用担心狡兔死走狗烹之事。
最重要的是,殿下有城府,有温度,有胸怀,这才是他们这些追随者的幸事。
此时,长安城楼之上。
一袭黑色常服的赵谌双手揣进宽大的袖袍之中,报臂而立,将下方一切收入眼底。
“老大城府颇深,能沉住气,又有长兄的胸怀,政治权谋,都已具备人主的标准,不愧是我的种,但还是欠火候,还要炼。”
“至于老二还是太单纯了些……”
其实,在赵谌心里,太子的人选从未变过,也不会变,一直都是赵焘。
当然,是赵焘,也可以不是。
这取决于,赵焘能否自己跳出儒家那一套,要是始终学不会把儒家和科学都当做工具好好利用,始终偏心一道。
那太子人选,也可以不是他。
至于赵烁,在赵谌心里,他有今日,只因为他是自己的儿子。
然后,恰巧他还在格物一道有天分,嗯,相对这个时代来说,他是个有天分的孩子。
因此,他便被自己选为了科学变法的载体,看了他的前世,确实在“科学”上奋斗一生,所以赵谌便给了他一份后世学识。
偌大的帝国,其实硬要找喜欢钻研万物道理,有发展成科学苗子,科学变法的人,肯定能找出来。而且,绝对不在少数。
可别人家的孩子,怎么能继承自己脑中的后世学识,怎么可以参与到科学变法中呢?
幸运的是,自家孩子就有这天赋,那自然是当仁不让了。
所以,赵烁如今的一切,说白了都是自己赐予的,抛开这些来看,第九世那短暂四十一年的人生,便是他的一生成就了。
他太普通了。
于整个时代来说,微不足道。
家天下,永远需要的,都是一个当家做主的好主人,不是一个只会亲自干活的人。
赵谌想要的,是一个科技发达的家天下。
所以,赵焘这个皇子,或者说,赵焘这一类,他心中模样的皇子,必须是一步一个脚印,懂帝王术的狠、毒、霸之人。
一世不成,那便二世,三世……百世、千世,累世帝王道的积累,他会合格的。
至于赵烁,第二世,第三世……百世、千世的科学成就,随时可以复制一份给赵焘,或者说,自己最终敲定的那个太子人选。
只是就目前来说,赵焘还在培养之中,但要是他还不能从所谓的儒家往圣绝学,什么圣贤道里跳出来,那便随时废掉就是了。
赵谌早已从几次的重开中,看到了自己就是个凡人,自己也会死!
自己死后,这偌大帝国……或者说,这偌大的星球,该怎么办,给谁?
“朕脚下的土地,这颗星球,朕要给它培养一个超越自己,且配得上它的主人!”
“所以,朕要从一开始,就给子孙立好标杆,以后就要这么培养儿孙后代……”想及此处,赵谌轻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目视前方。
一双不知何时变得深邃如渊的眸子里,闪烁着无人能懂的眸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