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三年,是夯实根基的三年。
格物体,也凭借其在格物院与军器监内部展现出的惊人效率,图纸误读率骤降,工艺传承速度倍增。
命令更是在内部传达精准无误。
已然深深扎根,成为了这两个大宋如今技术核心所在的内部流通的官方语言。
不仅如此,相比于古文体,格物体更受格物院和军器监的认可,所以推广并不难。
所以,仅仅只是在第一年就彻底普及。
第二年开始,他更是根据脑海中,那一团记忆中后世才用的简体字给拿了出来。
而简化汉字,是他科学变法的第二步,不过赵烁比谁都清楚,简化字,牵涉到数千年的书写传统与士人的文化自尊。
一旦推出,哪怕是格物院和军器监这种试点所在,其阻力也必将空前巨大。
因此,他并大张旗鼓地,在整个大宋推广,而是以,“格物院及军器监,乃帝国心腹重器,所涉文书图籍关乎国运,皆为绝密”为由,重新编造了一套秘文。
对外堵住那群士大夫的口的理由,也是为防他国细作轻易窥探模仿,特创一套内部专用字体,凡接触核心技艺之人员,必习此体。
这套被内部称为“格物快字”的简化字体,书写迅捷,结构清晰,在“保密”这层无可指摘的外衣掩护下,两年间几乎人人都用。
“工具已初步备齐,土壤也已稍作耕耘,到了播撒真正科学种子的时候了……”思及此处,赵烁开口,道:
“来人,让诸博士与匠师来此见我。”
“是!”门外应声而去,不一会脚步声响起,一群人来到理事堂,见到了赵烁。
这些人,有的是像张博士那样,早年便被他独特见解所折服的原格物院官员。
有的则是这三年来,他凭借超越时代的眼光,从民间、底层,或是军中挖掘提拔。
其实,赵烁所在的这件屋子,名是取了个理事堂的文雅称呼,但就是一座书库工坊。
屋内堆满了各种机械模型,绘满后挂起来的各种线条的图纸,布匹。
还有奇形怪状的矿石,以及来自海外的奇器,空气中弥漫着木料与金属的混合气息。
整间屋子,显得拥挤而杂乱。
看到几人,赵烁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指向那几部凝聚心血的册子,开门见山。
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道:
“诸位,这三年来,我等勠力同心,初步厘清了文书传递之弊,统一了内部沟通之言与文字。”
“然,此皆为器用之术,是手段,而非目的。格物之根本,在于对天地万物运行之理的深入探求,与对此理之有效运用。”
“自今日起,格物院之核心重心,当实现根本转向,全力聚焦于此理!”
闻言,在场众人心中都不由一凛。
其实他们早就知道,不论是格物体,还是如今只在内部盛行的格物快字,都是为了接下来要做的大事做铺垫,准备。
这一准备,铺垫,就是三年之久!
现在,他们终于等到了!
赵烁不知道众人心中所想,首先拿起《算数新篇》与《格物原论》,目光扫过众人。
“此二部,乃我等认识并改造世界之根基,如同工匠之规矩尺墨。”
“即日起,颁下严令,凡格物院所属,无论品级高低,职位为何,官员、匠师、学徒,乃至文书誊录,需分层次接受考核。”
“以一年为期,必须熟稔《算数新篇》之内容,理解《格物原论》之要义。”
“届时通不过考核者,不得参与任何格物钻研,薪俸降等,直至考核通过为止。”
语气平淡,却带着冰冷的决断。
闻言,众人心中皆是一凛,他们深知,这位年幼的院长,在涉及格物院根本方向的问题上,向来言出必行,法度森严。
“此外,”赵烁语气一顿,继续道:“格物院需立即下设讲习所,由张博士总领其务,专司讲授此二部典籍之精髓。”
“目的有二,首先便是让我等院内已有人员,无论背景,皆能明理。其次,也是更重要的一点,需从院内现有年轻匠师,聪慧文书乃至学徒中,择优选拔,进行系统性的培养。”
“我们要的,是未来能理解原理,举一反三,可参与改进的工程师与技术官,而非仅仅只会依葫芦画瓢,墨守成规的工匠!”
“此事关乎格物院未来二十年之气运,张博士,责任重大。”
张博士闻言,脸上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他强压激动,深深躬身道:
“下官明白!必不负殿下重托,定将此讲习所办成我院人才之摇篮!”
接着,赵烁的目光投向那两部看似与当前实用关联稍远的《变化考源》与《万物生息考》,语气一顿,道:
“此二学,或许在有些人看来,与眼下待打造的军国重器关联不深,甚至有些虚远。”
“然,我辈目光须放长远。”
“此乃为帝国未来开辟全新道路之所在,是孕育下一次飞跃之土壤!”
赵烁的语气坚定,看向众人,道:
“因此,我院需专设变化科与生息科,划拨专项银钱与场地,招募对此有浓厚兴致,具备探索胆识,还能耐得住寂寞之人。”
“让他们依据册中所载之法与思路,进行系统地验证记录与探索。”
“哪怕十年内都看不到具体的实际用途,也要坚持投入!”
“诸位需谨记,今日之无用之学,往往正是明日救国兴邦,开创盛世之关键!”
“谨遵殿下之命!”众人的目光,放在那两侧看起来比刚才张博士接过的,更重要的册子,心中知晓殿下是在谋未来了。
一时间,不禁对这位小殿下愈发敬佩。
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能以十岁之龄,想出如此深谋远虑,超越时代的东西来?
最后,赵烁的目光落在那部最厚,图纸最多的《机巧营造发微》上。
“而此书,”赵烁声音变得严肃,甚至是带着几分期盼意味,道:“事关我格物院下一步发展,乃至整个大宋未来!”
“大宋能否脱胎换骨,真正甩开汉唐之荣耀,奠定万世不拔之基业的关键所在!”
赵烁亲手展开书页,指向那些复杂而精妙的机械图样,开始为众人细致解说这部,脱胎于工业革命记载的种种。
还有他自己设计的种种器械。
绍武纺织机、水力联动锤、风力汲水车、齿轮传动组等等。
一机可省百夫之力。
一厂可增十倍之工效!
有了这些东西,将彻底改整个大宋!
最后,赵烁更是着重介绍了“蒸汽机”,并且介绍了其运作原理。
更是言明,一旦这东西造出来,那将意味着,大宋将彻底摆脱对人力,畜力,乃至风水之力的绝对依赖!
无论昼夜晴雨,又或者身处何地,大宋都能获得持续,稳定且强大的全新力量!
大到可驱动巨舰远航万里,可牵引铁车驰骋大地,可带动万千机械日夜不休。
届时,大宋之国力,将不再受限于山川地理与四季轮回,大到无法想象之境地。
时间匆匆而过,日头西斜。
理事堂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只有众人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以及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指。
这些构想太过超前,太过震撼,甚至有些骇人听闻,完全颠覆了他们对力量的认知。
然而,看着赵烁那笃定自信,仿佛已亲眼见证过未来的眼神,回想起他的种种神奇,无人敢出言质疑。
心中反而被一种巨大的憧憬所填满。
“然!”最后,赵烁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冷静和务实,道:“欲造此等夺天地造化之神工,非有相应之极品材料不可!”
“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今,民间乃至官坊所产之铁,质杂而性脆,易锈而难精,不堪大用!”
“故,我等眼下首要之务,并非好高骛远地立刻着手打造这些复杂机械,而是必须先行解决材之根本!”
“材料,是一切工业之母!”赵硕说着,下达了命令,道:
“首先,立即整合资源!”
“集中全院最优之铁匠、窑工、耐火材料师傅,成立精炼坊。”
“以《变化考源》中所载之高温原理,氧化还原概念为理论指引,全力改进现有高炉结构,改进鼓风成功率!”
“还要大规模尝试以焦炭,替代传统木炭作为燃料。力求炼出强度更高,韧性更足,纯度更佳之精钢!”
“过程中,还必须建立严格的流程记录,每一次投料配比,鼓风强度与时间,以及出炉钢水的成色与温度,皆需详实记录在案!”
“全部,都要依靠数据,反复比较,不断试错,寻找并固化最优之冶炼工艺!”
“我们要的是可复现的生产,而非依赖老师傅的手感!”
“其次,于精炼坊之侧,同步设立试金堂。”
“所有精炼坊炼制出的钢材样品,无论成败,皆需送至试金堂,进行测试。”
“硬度、韧性、耐磨性、强度等等,每一项都需揣摩设计出具体的测试方法!”
“合格者,方可用于后续研究。”
“不合格者,必须回溯整个生产流程,逐项排查,找出失败根由。”
“切记,”赵烁面容严肃,道:“绝对不允许有大概、可能、差不多的说辞。”
“我要的是确凿的数据!”
“要经得起反复检验的严苛标准!”
“最后,格物院未来一年内,所有资源,银钱、优质矿石、燃料、得力人手,必须优先向精炼坊与试金堂倾斜!”
“若有短缺,或是其他衙署刁难掣肘,可直接报于我知晓,我亲自解决!”
最后,赵烁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核心成员,语重心长,道:
“诸位,我等此刻在此间所做之事,或许不为人知,默默无闻。”
“甚至过程艰难,屡试屡败。”
“但请诸位务必铭记于心,我等今日所为之事业,并非仅仅在改进几样工具,或是争论几种文体之优劣。”
“我等是在为这古老的神州华夏,亲手打下千年未有之新基业!”
“更是为后世子孙,打开一条通天路!”
“此,便是我格物院于这绍武盛世,所肩负之天命!亦是你我此生,所能创造之最大价值!”赵烁起身,看着众人,道:
“格物致知,匠心开物,以证大道!”
话语落下,理事堂内陷入了更长久的寂静。旋即,以张博士为首,所有在场之人,无论官员还是匠师,皆神情肃穆,齐声道:
“谨遵院长之命!”
“我等必将,谨记格物致知,匠心开物,以证大道!”
“去吧。”
赵烁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缓缓转身,再次望向窗外。楼下,是长安东市熙熙攘攘的人流,贩夫走卒的吆喝,车马碾过青石路的声响隐约传来的烟火气息。
身后,张博士等人躬身告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