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大儿子这副少年老成的模样,赵谌心中既觉有趣,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焘儿此时不在学堂,来见朕有何事?”赵谌的语气温和,脸上挂着慈父的笑容。
不过目光,却是看向小家伙手里那一份厚厚的札子上。
赵烁很优秀,可那是重生而来的,因此他自是不会冷落自己的嫡长子。
他相信,若是赵焘重生回来,表现同样会不凡,甚至帝王权术上同样不凡。
毕竟,赵焘师承郑骧。
赵焘绷着小脸,双手捧起那份札子,恭敬道:“儿臣有疏上奏,恳请父皇御览。”
早就注意到小家伙手里札子的赵谌微微颔首,示意刘仲将札子取来。
刘仲依言将札子从赵焘手上接过,呈递给赵谌。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端正有力的标题《请建明德学宫疏》。
明德学宫?赵谌好奇的看了眼下方眼畔明显有眼圈,但依旧睁着明亮的眸子,绷着小脸的小家伙,而后不动声色,继续看了下去。
“儿臣焘谨奏。”
“父皇陛下绍武开天,再造寰宇。北逐残虏,西定贺兰,武功之盛,光耀史册。”
“然,儿臣尝闻先贤有云:马上得天下,安能马上治之?今四海虽安,仓廪虽实,而教化之道,尤当与日俱新。”
“昔者,齐立稷下学宫,百家争鸣。汉设石渠阁议,经义昭彰。”
“此皆盛世文治之表也!”
“今我朝新政甫立,万象更新,正当广开弘文之门,以彰陛下圣德,以聚四海英才。”
“儿臣愚见,请于京兆敕建‘明德学宫’。此非儿臣私苑,实为天下学术所系。”
“其旨有三。”
“一曰正本清源。”
“延聘海内通儒,会讲五经,辩析义理,使圣贤之道明于当世。”
“二曰博采众长。”
“学宫不立门户,凡通经史、明律法、精算数、晓天文者,皆可入宫论学。”
“尤当延请格物院贤士,使义理与技艺相参,文德与武功并济。”
“儿臣素知二弟烁天资超卓,于格物别有慧心,若得共研共进,实为宗室之幸。”
“三曰育才储贤。”
“汇集天下典籍,编修盛世文库,使学宫成教化之本。”
“儿臣愿率诸弟妹就学于此,亲聆贤士教诲。至若营造之费,儿臣请以岁俸及母后所赐襄助,不费公帑。”
“所有讲学论辩,皆录存典籍,供父皇随时垂览。学宫之士,唯论学术,不涉朝政,不给职衔。”
“儿臣非敢有私,唯愿以此宫为父皇聚天下英才,固盛世根基。”
“使万民知陛下不仅神武安邦,更以文德化民。儿臣亦得砥砺学问,稍尽人子孝道。”
“冒昧陈情,伏惟圣鉴……”
随着阅读,赵谌的目光莫名。
他看到了赵焘引经据典,将学宫的建立与盛世文治相联系,也看到了正本清源、博采众长、育才储贤的三重宗旨。
当然,更看到了其中最为精妙的一笔,比如主动提出延请格物院人士,促进“道”与“术”相济。
以赵谌的政治智慧和老辣眼光,如何看不出这份奏疏里藏着的计较?
这分明是赵焘在感受到巨大压力后,为自己构筑的一道防线。
一个用来凝聚力量,彰显理念的平台。
“倒是难为这孩子了……”看着这份稍显稚嫩,想要保护自己的奏疏,赵谌心中感慨。
在自己明显偏向赵烁的举措下,他没有哭闹,没有退缩,而是选择了这样一种,积极且极具政治智慧的方式进行“反击”。
这等心性,嗯,不愧是自己的种!
这份奏疏,几乎考虑到了所有可能引起猜忌的地方。
比如,不动用国帑、活动透明、不授官职、不涉朝政。
甚至将学宫的建立与为自己这个皇帝“聚才”、“彰圣德”绑定。
给出了一个让自己不拒绝的理由。
赵谌心中暗赞,懂得借力打力,懂得占据大义名分,懂得消除朕的疑虑。
这份心思,这份沉稳,次子潜力不凡!
他没有丝毫被冒犯或被算计的感觉,反而感到欣慰。
他要的就是儿子的成长,要的就是他们能在竞争中磨砺自己。
赵焘的回应,远超他的预期。
而这,也证明了自己用赵烁刺激赵焘这一招,还是挺有效果的!
“好!”赵谌合上札子,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道:“焘儿有此志向,心系社稷文教,朕心甚慰,既如此……”
“还是嫩了点,”赵谌语气一顿,在赵焘紧张到屏住呼吸的注视下,笑道:“明德学宫,此名甚好,其意更佳。父皇准了!”
他没有多做犹豫,当场拍板。
他要让赵焘知道,他的努力和正确的策略,是会得到认可和回报的。
他要端平这碗水,赵烁得到了他施展才华的舞台,赵焘同样应该获得他凝聚力量的平台。
“所需营造费用,朕之内帑拨付一半,剩余一半,便依你所奏。”赵谌补充,既表示了支持,也接受了赵焘不动国帑的表态。
“儿臣,谢父皇恩准!”
赵焘深深下拜,稚嫩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年龄还小的他,喜色进展。
脸上更是不自觉的露出笑容来。
皇帝下旨敕建“明德学宫”,并由皇长子赵焘主导其事的旨意当天下达。
而后如一道惊雷,震撼朝野!
那些原本因赵烁上朝和“格物体”推行而感到忧心忡忡的官员,尤其是江南士族出身的士大夫集团,顿时如同被打了一剂强心针。
顿时欢欣鼓舞,只觉得士气大振!
“妙啊!”有大儒以手抚须,赞叹道:“大殿下此举,真乃釜底抽薪,高明至极!”
“明德学宫!”
“好一个明德学宫!”
“此乃堂堂正正之师,汇聚的是天下正道,岂是那些奇技淫巧可比?”
“殿下果然没有令我等效忠之士失望!”
“二皇子虽有奇思,然大皇子胸怀天下,立意高远,方为守成开泰之君!”
在这群人看来,“明德”二字,堪称直指儒家核心,而“学宫”的格局与气魄,更是远超“格物院”。
嗯,明德学宫,听着就高大上!
这不仅仅是皇长子一手建立,更是一面旗帜,一面凝聚所有信奉传统儒家治国理念,对“白话文体变法”心存疑虑的士人的旗帜。
这意味着,他们反对“格物体”,反对过于激进的“白话文体变法”,不再仅仅是出于保守和抵触,而是有了一个更正统的依托。
那就是支持明德学宫,拥护皇长子!
一时间,众多文人士大夫纷纷将目光投向了大皇子赵焘和尚未开建的明德学宫。
将其视为精神归宿和未来的晋身之阶。
此刻,他们自认为,找到了对抗二皇子赵烁一系势力的核心与底气。
朝堂上因两各皇子而起的理念之争,随着“格物体”的试行,与“明德学宫”的出现,终于从暗流涌动,演变成了真正的对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