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你不太喜欢我的建议。”
周友生面露遗憾。
“这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唐诘义正言辞地反驳,“你把记忆给我,相当于把记忆承载的情绪也给我,你自己都可以舍去这段情绪的压力,但我凭什么替你承受不属于我的负担呢?”
周友生闻言收敛了那番故作姿态的豁达与随和,一语不发地瞥了他一眼。
唐诘几乎感到自己被一只蝎子给盯住了,剧毒的尾刺抵在距离颈侧大动脉一线之隔的地方,凝滞的氛围使气温骤降到肃杀的深秋,连乌鸦也不再发出哀鸣。
“我相信你。”许久后,对方的视线才逐渐恢覆往日的平和,轻声说到,“我相信你确实对剥夺他人记忆分外抵触,但抵触不代表你绝对不会去做,对吗?”
唐诘怔住了,好几次开口想要为自己辩驳,但最终只是徒劳地嘆了口气。
他陷入沈默,正是因为明白,当自身受到威胁或无路可走的时候,自己确实不介意选择剥夺其他人的记忆,以此换取脱身的机会,可对方似乎也对他的作风一清二楚,叫他不敢擅自妄言。
哪怕是善意的谎言,在双方都清楚真相的时候,变成了苍白无用的安慰。
不,甚至连安慰的作用也消失了,那仅是一个不好笑的笑话,是烟花燃烧后的灰烬,失去赏心悦目的光彩,只能将人的皮肤烫出大片丑陋的伤痕。
“抱歉。”
唐诘甚至不敢细想对方为什么会对自己的行事风格如此熟悉,以至于笃定他能做出这样的事来,就像他自己都没有勇气去追寻赫德的足迹,去打扫掩藏在迷雾的陷阱裏腐烂已久的尸山。
“为什么要道歉?这又不是你的错。”周友生故作讶异,“不如你所说,你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不是吗?我不认为现在的你和过去的你能看作同一个人,我倒应该庆贺你的新生才是,无论是为了你,为了我,还是为了别人。”
唐诘只是沈默。
“好吧,坦白地说,你哪怕删除过我的记忆,但这件事对我现在的生活也没有任何影响,更主要的是我自己也已经忘记了,而你现在现在无法把我的记忆还回来。”
周友生嘆了口气,劝慰道。
“所以别纠结了,好吗?你马上就能离开这终日不见天日的雾岛了,开心点?”
“你帮助我许多,可我却……”
唐诘的嗓音略显滞涩,他无法说下去了,内疚如虫噬般折磨他,让他几乎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你怎么知道你没帮助过我呢?也许正是因为你帮助我才不得不删除我们的记忆,虽然我们相处的时日尚短,不过我还是能看出来,你不希望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吧?”
周友生口吻轻松。
“如果你迫不得已之下使用了超出规格的力量,你肯定会选择删除所有旁观者的记忆,这不仅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我们这些人的认知不会受到伤害。”
“你似乎把我想象得太好了。”
唐诘扯了扯嘴角,撇下眼不再看向对方。
“看上去你还在愧疚,这可不太妙。”周友生沈吟半晌,试探般用轻缓的语气问,“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正好有一个不情之请,不如帮我一下?”
对方这口吻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在开玩笑,虽然没打算认真托付,哪怕被拒绝,也能付之一笑。
“什么?”
唐诘心中略有不安,掀开眼朝对方望去,稍微抿了一下嘴唇,十指攥紧了掌心下的被褥,一点一点揪起波浪似的褶皱。
“我希望你能帮我把怀表还给珀西,顺便替我捎一句话。”
周友生难得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双眼诚挚地微笑着,嗓音轻柔和煦。
“我希望你告诉他,‘时间快到了,尽快做出选择’。”
这倒似乎是一句催促,可问题在于,哪怕是自认为掌握了诸多线索的唐诘,也无法分析出这句话的正确含义。
什么时间快到了?又为什么要做出选择?
无法触及的未知令人心神难安。
唐诘相信对方确实是认真想要他帮忙带话,而不是仗着识破了身份在故意捉弄他。
可就这一句话,珀西瓦尔真的能猜明白其中含义,不会产生误解?
“不必担心。”周友生看出他的困惑,轻声安抚道,“等你把话带到,他自然能明白其中含义。”
唐诘还没有缺眼色到去询问这句明显涉及到对方隐私的话究竟是什么含义,只能逮着他们两人这不说人话的行为,无奈地抱怨。
“你们这些擅长精神法术的人,难道每天交谈都必须说谜语和对暗号吗?”
“怎么可能。”周友生扬了半边眉毛,语气平淡而直白地说,“我只是想要得到一个不掺杂任何外界因素的、属于他自己的答案。”
唐诘再一次嘆为观止地验证了精神系巫师对完美的执着,半晌后,才评价道:“你这样孤註一掷,很容易失望啊。”
上一个孤註一掷的人已经记忆全失地被吞没在了赫菲斯的火焰中,周友生作为主持祭祀的神官,总不至于沦落到同样的下场吧?
“放心吧,相比别人,我更喜欢保全自己。就算理想总是需要燃烧,”周友生平静地微笑,“我只是希望,他不要成为第一支烧干的蜡烛。”
唐诘盯着他。
“你的意思是,珀西瓦尔也许会做出某件危险的决定,让他自己走向死亡?”
周友生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微笑着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替我保密这句话,好吗?我不想他的决定受到任何干扰,哪怕这个人是我。”
“……你真奇怪。”
唐诘沈默片刻,放弃评价对方矛盾的行为。
既不希望珀西瓦尔送死,又不希望自身干扰到珀西瓦尔的选择,这样的你要求他去传话,究竟是想要达成怎样目的果呢?
他应下了这份在他看来无足轻重地差事。
“我知道了,那我现在就去灯塔附近等着?”
“不必,我带你去找他。”
周友生笑起来,眼角微弯,像是春湖中崭新的月牙,在波动的水光裏,止不住地摇曳。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