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那样子站在后门口，负手而立，耳鬓不知是什么时候沾染了些许的白发，以往所有的威严似乎在此刻都消失殆尽了。
好久之后，他直直的看着红鸾，眼眸中闪烁着些什么，红鸾虽然不愿意承认，可是她知道，那是愧疚和怜惜的泪水。
“孩子，你今日的气色看上去好了很多。是因为方才那个人吗？”
红鸾没有回避他的视线，正视着他，淡然开口：“我就要和他离开了。”
似乎这一切早已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眼睛裏没有任何的诧异，倒是有着一种让红鸾读不懂的东西。
是不舍吗？当红鸾想到这个词的时候，她的心不由的紧了紧。
“夫人永远都不会再踏出祠堂一步，她将会用每日的诵经念佛清洗她满身的罪孽。”
“而我，本应该是以死谢罪的。可是，国家还需要我。我发誓，等到除去佞臣的那一日，我不会再贪恋这余生。”
“对你，我没有尽到一日父亲的责任。虽然，对于木槿，非请，我也逼迫过他们做一些他们不愿意的事情。可是，我却从来都没有这种窒息的感觉。”
“一想到我的宝贝女儿遭受过那样的屈辱，一想到我对你的残忍，把你送入皇宫，我就无法原谅自己。”
“虽然对不起这三个字很苍白，虽然我知道一切已经是无济于事了，可是，我却不得不说。”
“夫人所做的事情实在是天理难容，可她毕竟是原家的当家主母，我就是再恨也不能够让她死后没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雅晴，如果你真的恨的话，那么，就用我的鲜血去做祭奠吧。她欠你的债，将来我一并替她还了。”
听到这样的心理剖析，红鸾的心不由的有些窒塞，她承认自己从来都不是圣人，不会因为这短短的几句话就释怀，可是，如此苍老的原大人，却是让她心底一阵阵的窒息，有什么东西似乎在敲击着她的心。
“不！我不需要你的命！如果你真的想要赎罪的话，就多救一些人吧。原家是凌国的医学世家，我希望更多的人脱离病痛，能够远离伤亡。”
红鸾不由的想到了自己小时候，病痛发烧却又无人医治的孤助无缘，此刻，比起死亡，她更想要的是救赎。
“雅晴，一路走好！父亲会在远方为你祈福的。”
红鸾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裏却仿佛是装了铁一样，张开嘴半天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的鼻子酸酸的，眼睛裏氤氲*雾，也就在她微怔间，原大人有些苍老而又颤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中。
这一刻，她似乎是感受到了那所谓的父爱。他虽然留给她的只是背影，可是，那种刚毅和坚强，却是让她很是感动。
第一次，她觉得原大人是一个很值得钦佩的男人，他有着男人该有的担当。虽然，对于家族，他有时会选择妥协，可是内心深处的那种正直却从未消失过。
对于原夫人所做的一切，他知道了，却没有拆穿最后一层窗户纸，可是却又无法原谅她，所以才选择了死生不见。
如此矛盾的人，实则拥有的是一种真性情。
让人不得不欣赏。
“迦叶，我们走吧！”
红鸾紧紧的握着他的手，眼底满是坚决。
“雅晴，你真的决定了吗？”似乎是让她做最后一次的选择，迦叶不容她躲闪的直直的看着她。
“今生不悔！”
红鸾笑着看着他，此刻，这四个字已经足矣。
“我会好好的爱你，不会给你后悔的机会的。”迦叶重重的捏了捏红鸾的掌心，眼底有着浓浓的深情。
书房中
原大人略显蹒跚的脚步让原非请的心底一颤抖。
看来，终归是瞒不过父亲的。其实想想也是，以父亲的敏锐，又如何会猜不透呢？
“爹爹，您还好吗？”
自从被迫执掌这原家的大权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原非请和父亲心平气和的说话。
“非请，你还在怨恨我吗？”原大人的话有着深深的惆怅。
“孩儿不敢！”原非情俯身低垂着头。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好的父亲，不管是对你，对木槿，还是对雅晴。”
“为父这一辈子很是自负，这段时间我总是回想着往事，如果能够早点看开一些的话，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如果不是执拗的想要完成家族使命的话，是不是你的母亲也不会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情来。”
“所有的一切，仔细想来还是我把她逼到这绝路的。错的人，一直都是我。”
原大人伸出右手，想要拿起桌子上的茶杯，却在刚触及到辈子的那一瞬间，一阵颤抖，杯子劈裏啪啦的就碎了一地。
看着极致压抑的父亲，原非请走上前，紧紧的握着他的手。
“事已至此，父亲就不要再苛责自己了。就当做一切都是上天註定的吧。”
“正如父亲所言的，每个人的身上都有着他的使命，既然我们身上流着原家的血，那么就要对得起这姓氏。”
“国难当头之际，早已勿需顾及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了。当务之急，是让凌国恢覆安定，这样，才能够无愧于心。”
听着原非情宽慰的话语，原大人的眉头终于是舒缓了一些。
他有一下没一下的摸索着自己大拇指上的扳指，神色严峻的说道：“非情，恪王爷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远在墨城的木槿已经是和墨原君达成了协议，会助木槿夺下那十座城池的。”
“墨原君的手下凶狠残暴，而且善于制造地宫。有他从中协助，我想，应该是会成为殷不其的梦魇。”
“殷不其就是再精明，又如何能够想得到我们竟然能够上天入地呢？”
“而且，玲珑已经是被恪王爷掌控住了，那个蠢女人还以为自己做的滴水不漏，没有一丝的破绽。她永远都想不到，她得到的那些信息，不过是王爷故意透露给她的。”
“对了，说到这，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情，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了？”
“前几日去天佑寺施善的时候，我似乎是见到了楚风。他不是追随晋王去了北部边陲了吗？怎么会出现在凌城。”
“而且，从孩儿的打探来看，天佑寺的清云大师似乎有些问题。”
“清云大师？你不会搞错了吧。他可是先祖亲自封赐的。你没看到，就连只手遮天的殷不其也不敢轻举妄动吗？”
原非请当然明白父亲话语中的意思，他微微的皱了皱眉，潜意识裏总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是他忽视了的。
这个清云大师身上肯定藏着很深的秘密，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的笃定，可是，他就是有着这样子的直觉。
“对了，父亲，前几日接到了木槿的飞鸽传书，说是沈奕非也去了墨城。看来，沈相真的是准备要和殷不其撕破脸皮了。”
“能够让沈相这个老狐貍选择鱼死网破，看来，这次殷不其是真的做的有点绝了。狗急跳墻这四个字想必他这个异族人是不懂的。”
“暂且先不要动手，静观其变吧。”
“是，父亲！”
“哦，对了！”他好似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最近后院的梅花开了，往年你母亲最是喜欢这个季节赏梅了。”
“我亲自的折了几枝做了一些插花，有时间的话，你帮忙带过去吧。”
“父亲！”
那一瞬，原非请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感觉，总觉的有着浑身的无力。
原本好好的家，竟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真的很是无奈呢。
原大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其实，好些话，好些事情，他都懂。
可是他能够做的也仅此而已了，因为，他心底对于雅晴有着深深的愧疚和怜惜。
每次想到雅晴，他的心底就有着深深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