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多，人开始来了。
于建议先到，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子没系，露出脖子。
头发梳了，但有几根翘着，压不下去。他从自行车上下来，把车锁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纸袋，鼓鼓囊囊的。
“于哥，来了？”张巡从店里迎出来，两个人握了手。
“来了。恭喜恭喜。”于建议把纸袋递过来，张巡接过去，往里看了一眼，是一个木雕的招财金蟾，个头不小。
“王波呢？他跟你一起来？”张巡把纸袋递给旁边的孙晓敏，孙晓敏接过去，登记在一个本子上。
“他一会儿到。今天路不好走，堵车。”于建议从口袋里掏出烟，叼在嘴里，点着了，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
“沙哥和赵哥呢？”张巡问。
“他们俩今天上班，来不了。国强那边治安口开会，走不开。赵浩田今天接待一个外地的客户，也脱不开身。”
于建议吸了一口烟，弹了弹烟灰，“他们让我把红包带过来了。”
他从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两个红包，也是红色纸袋，鼓鼓囊囊的。张巡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轻。
“给这么多？”张巡看着于建议。
“一人一千。我们四个一人一千。”于建议吐了一口烟，眯着眼睛看着张巡。“你开业，我们表示表示。小意思，别推了。”
张巡看着手里的三个红包，又看了看于建议。四个人，一人一千，四千块。这点钱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但这份心意到了。
“替我谢谢沙哥和赵哥。”
张巡把红包递给孙晓敏，孙晓敏接过去，登记上，放进柜台里面的抽屉里。
于建议在店里转了转。
冰柜已经装满了，一箱一箱的冷冻海鲜码得整整齐齐。
玻璃水缸里放了一些活的海鲜，龙虾、螃蟹，还有千奇百怪的海鱼，在水里游着，嘴一张一合的，还有一些活着的贝类。
中间的大水池也放了水，水清得见底，里面是四大家鱼。
干货柜台上，干海参、干鲍鱼、鱼胶、干贝、虾干，琳琅满目，摆满了几个柜台。
“这些鲜活的海鲜从哪弄的？”看到那些鲜活的海鲜，于建议瞪大了眼睛，这年代这么新鲜的海鲜在江城可不多见，就算是那些大型宾馆也不一定能搞到。
“用船在江上运过来的，一路上要不断地打氧和换水，还要维持低温。”
张巡早就想好了，借口说道。
其实这些鲜活的海鲜都是他之前在海边弄到的，一直放在他的空间里面。
“你这店，在水产市场是头一份。”于建议竖起了大拇指，然后他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那些干货，用手指着玻璃罐里的干贝，“这东西怎么卖？”
“干贝？十五一斤。”
张巡走过去，打开玻璃罐的盖子，从里面拿出一颗干贝，递给于建议。
于建议接过去，捏了捏，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好东西，回头我来买几斤。”
“于哥你要什么，直接拿就行，还买什么。”张巡摆了摆手。
于建议笑了一下，把干贝放回罐子里，盖上盖子。
王波到了。
他骑着一辆摩托车，嘉陵的，黑色的，油箱上绑着一块布，擦得锃亮。他把摩托车停在门口，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纸袋。
“张总，恭喜恭喜。”王波走过来，跟张巡握了手，把纸袋递过去。
“王哥，客气了。”张巡接过纸袋，也不用看，直接递给孙晓敏。
王波跟于建议站在门口抽烟，两个人说着什么，声音不大，张巡没去听，忙着招呼其他客人。
邵春燕来的时候，张巡正在跟一个水产市场的同行说话。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刘，在水产市场做了七八年，卖淡水鱼的。他站在门口，跟张巡聊了几句，问了一些货源和价格的事，递了一个红包，说了几句恭喜的话，就走了。
张巡一抬头，看见邵春燕从路对面走过来。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毛衣的料子是羊毛的，柔软贴身，从肩膀到腰是一条流畅的弧线，在腰的位置收了进去，又在臀部的位置展开。
毛衣的下摆塞进了裤腰里，裤子是黑色的修身长裤，裤线笔直，从腰到脚踝是一条直线，显得腿很长。
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小皮鞋，鞋面是亮皮的，擦得锃亮，鞋跟不高，走路稳当。
头发披着，没有扎，垂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往内卷，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脸上化了淡妆，眉毛描过了，不浓不淡，嘴唇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膏，是那种不太张扬的淡粉色。
她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惊艳的长相。
五官不算特别立体，脸型也不是那种标准的瓜子脸或者鹅蛋脸，但耐看，越看越舒服的那种。
皮肤白，不是年轻姑娘那种白得发光的白，是那种柔和的、温暖的、像旧书页一样的白，透着一种经历过岁月但不曾被岁月打败的从容。
眉目间有一种温柔的气质，不是刻意的，是骨子里的，像一杯放了很久的茶，苦味散了，涩味也散了，只剩下醇和暖。
今天她没有穿铁路制服，身上那股子坐办公室时的领导气质淡了很多，站在张巡面前的不是一个货场主任，更像是一个邻家的姐姐，温柔的，居家的，让人想靠近的。
张巡主动迎了过去，伸出手。
邵春燕也伸出手，跟他握在一起。
她的手很软，手指纤细，掌心温热，没有老茧。一看就知道不是干重活的手，是那种在办公室里做计划、批文件、端茶杯养出来的手。
“春燕姐，你能来真是蓬荜生辉啊。”张巡握了一下，松开，退后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快里面请。”
“客气了。”邵春燕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很真，不是客套的那种笑。
她往里走了两步，打量着店里的布置。
目光从水缸移到冰柜，从冰柜移到柜台，从柜台移到墙上那些画报，最后落在那排干货柜台上。
“今天正好休班，就过来看看。你这生意越做越大了。”
“都是朋友帮衬。”张巡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春燕姐，喝杯茶？我让人泡。”
“不用不用，我随便看看，你忙你的。”
邵春燕走到干货柜台前，弯下腰，看着玻璃罐里的干贝和虾干。
她弯下腰的时候，毛衣领口微微松开了，露出脖子下面一小片白净的皮肤。
头发从肩膀上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她用手指点了点玻璃罐的盖子，指甲是肉色的，没有涂指甲油，修剪得圆圆的。
张巡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她的腰很细，毛衣贴在上面，能看出腰的弧线。毛衣虽然是宽松的款式，但因为羊毛料的垂坠感，身体的线条还是若隐若现的。
臀部在修身长裤的包裹下，弧线圆润。在那些他认识的女人当中，邵春燕的长相不算特别出众，但她身上有一种别人没有的东西——端庄优雅，温柔居家。
是那种每个少年人都会在梦里梦到过的邻家少妇的类型。有剧情的那种。
不张扬，不刻意，不争不抢，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舒服，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
她的气质实在太过独特，让人不自觉地想多看几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就不想移开，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
九点半，剪彩仪式开始。
张巡、水产市场管理处的杨副主任、于建议、邵春燕、孙晓敏，五个人站在门口。
王波拿着相机在给他们记录这一刻。
每个人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剪刀的柄上系着红绸子，绸子打了一个蝴蝶结。
一条红色的绸带拉在门口，从左边拉到右边，系在两边的花篮上，绷得直直的。
张巡站在中间，左边是杨副主任和于建议，右边是邵春燕和孙晓敏。
门口站满了人。
水产市场的商户、路过的顾客、张巡的朋友，还有一些看热闹的。
人群挤在花篮后面，有的人踮着脚尖往里看，有的人把孩子扛在肩膀上。
两个舞狮的演员穿着金黄色和红色的狮子服装，蹲在门口，狮头放在地上，等着。
杨副主任先说了几句。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说张巡这个海鲜行开业，是水产市场的一件喜事，丰富了市场的品种，也给老百姓提供了更多选择。
说完，拍了拍手，掌声稀稀拉拉的。
于建议说了两句，大意是祝生意兴隆，财源广进，说完举起手，比了一个“发”的手势。
张巡说：“感谢各位朋友来捧场。海之味海鲜行今天开业，所有海鲜八折优惠，购物满十元送海虹一斤。欢迎大家多来转转，多来提意见。”
他说完，侧头看了邵春燕一眼，邵春燕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舞狮的演员把狮头戴上了。
狮子活了过来，摇头摆尾，眼睛一眨一眨的，嘴巴一张一合的。锣鼓点响了起来，敲锣的敲锣，打鼓的打鼓，节奏欢快，咚咚锵，咚咚锵。
张巡喊了一声：“剪彩！”
五把剪刀同时伸向红绸带，刀刃合拢。
绸带断开，断口处齐齐的。剪断的红绸带飘落下来，像几片红色的花瓣。
项鹏飞把鞭炮点燃了。
引线嗤嗤地冒着火星子，烧得很快，火星子窜进鞭炮堆里。
“噼里啪啦——”声音炸开了，震得耳朵嗡嗡的。
红色的纸屑飞起来，飘在空中，像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烟雾弥漫，火药味呛鼻子。
狮子在烟雾中舞动，狮头一摇一摆的，狮尾跟着转圈。人群往后退，捂着耳朵，张着嘴。
水产市场门市很多，还有很多摊点，但卖海鲜的却不多。
有的卖淡水鱼，有的卖冷冻肉，有的卖调料干货，零零星星的，品种单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