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楚宁看见张巡走过来,把手里的中国结递给旁边的顾客,嘴角翘起来。那笑容还是以前那个笑容,不装不作,可跟她那身时髦的打扮搁在一起,倒有种混搭的味道。
就像一个刚进城没多久的乡下姑娘,拼命想打扮成城里人的样子,可骨子里那股子质朴劲儿,怎么藏都藏不住。
“你来了。”江楚宁从摊子后面绕出来,站到张巡面前。
“生意怎么样?”张巡把手里的几个袋子往地上一搁,瞅了一眼摊子上那些中国结。
“好着呢!”江楚宁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摊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你之前说的那个办法,找人来帮着做,我试了,特别好使。我找了我们村好几个大姨大妈,还有在这边摆摊的几个大姐,把材料给她们,教她们编,编好了我给钱,一个结给一毛两毛的手工费。她们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搓麻将也是搓,还不如编几个中国结挣点钱。现在我这边货多了,卖得也快了,前两天下面县城的都有人来我这儿进货了。”
张巡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些中国结上。
他拿起一个仔细看了看,那个结的编法跟他之前教的不太一样,结扣的处理更细致了,流苏也更密实。
他又拿起另一个,样式完全是他没见过的,中间编了一个“福”字,四周用不同颜色的线勾出了花边,颜色搭配得很大胆,红配绿,但看着不土气,反而挺喜庆。
“这些也是她们编的?”张巡把那个带“福”字的中国结举起来,问江楚宁。
江楚宁看了一眼,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可张巡没注意到。“嗯,是她们编的。”
“这设计眼光够超前的呀。”张巡又拿起一个,“这个结的形式,我以前都没见过,你这边请的师傅挺有想法的嘛。”
他低头仔细端详着那些中国结,好几个的样式都像极了几十年后流行的那种,设计思路大胆得很,不像这个年代做出来的东西。
他以为江楚宁是找了什么有天赋的设计师傅,“你从哪儿找的人?这手艺和想法都不赖。”
江楚宁的嘴角动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
她看了一眼张巡,又看了一眼摊子上的那些中国结,说:“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张巡还在看那个中国结,低着头,手指摸着结扣的纹路,压根没看到江楚宁的表情。
“你可真有这方面的天赋。”张巡把中国结放回去,转过头看着江楚宁,“这些样式,放到以后都不过时。”
江楚宁“嗯”了一声,笑了笑,那笑容比刚才淡了一些,可张巡还是没注意到。
张巡问她有没有时间。
江楚宁问干什么。
张巡说带她去看一些东西。
江楚宁一脸疑惑,问他看什么东西。
张巡没多说。
看着张巡神神秘秘的,江楚宁转过身,朝隔壁的摊子喊了一声:“秀丽姐!”
杜秀丽从隔壁摊子后面探出头来。她穿着一件橘色的呢子褂子,围着一条米白色的围巾,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化着淡妆,气色比以前好了不知道多少。
以前她站在摊子后面,脸色总是带着一点疲惫,眼角的细纹比实际年龄要深一些,整个人看着没什么精神。
这段时间生意好了,她也忙,可那种忙跟以前那种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忙不一样。
现在是手里有钱、心里有底的忙,整个人容光焕发,笑起来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比之前年轻了好几岁。
这看起来才像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厂长夫人该有的样子。
“秀丽姐,我出去一趟,你帮我看一下摊子。”江楚宁把手里的钱包递给杜秀丽。
杜秀丽接过钱包,看了一眼张巡,又看了一眼江楚宁,嘴角带着一个温柔的笑,声音也是温温柔柔的,带着几分调笑的味道:“去吧,快过节了,你们小两口好好逛逛。我帮你看着,放心。”
江楚宁的脸红了一下,拉了拉张巡的袖子,两个人从摊子后面绕出来,沿着白水街往前走。
张巡带着江楚宁拐进了白水街旁边的一条小巷子。
巷子不宽,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江楚宁紧紧地挽着张巡的胳膊,整个人几乎靠在他身上。
走了大概一两分钟,张巡在一扇黑色木门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到其中一把,捅进锁孔里,拧了两下,“咔嗒”一声,锁开了。他推开门,侧身让江楚宁先进去。
小院不大,四四方方的,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干枯的小草。
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没有落叶,没有垃圾,连墙角的青苔都像是被人铲过了。
三间屋子,正对着院门的是一间正房,左右两边各有一间偏房。
左边的偏房门开着,张巡走进去,江楚宁跟在他身后。
屋子里密密麻麻地摆着各种各样的电器。
靠墙码着几摞电视机,有黑白的,有彩色的,大大小小的,外壳擦得很干净,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光。
电视机的对面是几台电冰箱、洗衣机。墙角立着几台电风扇,扇叶拢在一起,像几个并排站着的人缩着肩膀。
另一间偏房也是放电器的,格局跟左边差不多,但是以小件电器为主,屋子一侧的架子上堆着收音机和录音机,摞了好几层,花花绿绿的,有红灯牌的,有海燕牌的,有熊猫牌的。
正房的门也开着,张巡带着江楚宁走到门口,没有进去,只在门口看了一眼。里面摆着一张床,床头有一个衣柜,床边有一张桌子,一看就是个临时休息的地方。
江楚宁从门口退回来,看着张巡,满脸疑惑。“这是什么地方?”
“我刚租的一个仓库。”张巡道。
“那这些电器是怎么回事?”
江楚宁走进左边那间偏房,弯下腰打量着一台电视机。
电视机外壳是深棕色的,屏幕黑亮黑亮的,能照见人影,上面的保护膜还没撕掉,贴着“东芝”的英文标志。
“这么多电视机,还有冰箱洗衣机,你哪来这么多?”她站直了身子,回过头看着张巡。
张巡靠在门框上,“我找了一个门路,现在也做一些二手家电的生意。这些都是二手的,收来的,找人修好了,先在这儿放着。”
“二手的?”
江楚宁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台电视机,用手指摸了摸外壳,漆面光滑,没有划痕,没有磕碰。
她又打开一台录音机的磁带仓,仓门弹开的时候“咔嗒”一声,里面的磁头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有。
她关上磁带仓,按了一下播放键,录音机“嗡”地响了一下,磁带轮开始转动,喇叭里没有声音,但转得很稳,一点杂音都没有。
“这看起来都是新的呀,哪像二手的。”
“有些是型号比较老,有些是之前有点小毛病,现在都修好啦。”张巡说,“最差的也有九成新。”
江楚宁按了停止键,关掉录音机,磁带轮慢慢停下来,发出“咔”的一声。
“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卖?”
张巡说,就是带她来,想让她帮忙在白水街上问问。
江楚宁在白水街上认识的人多,摆摊的商户、开店的小老板,还有那些常年在街上逛的老顾客,人头熟。
这些二手家电,质量有保证,价格也便宜,要是谁家里缺个电视、缺个收音机什么的,从他这里拿货比去商场买合适多了。
“价格能便宜多少?”江楚宁问。
张巡指了指那台14寸的黑白电视。“那种的,市面上一台四百多,我这儿两百就能拿走。”
“两百?”江楚宁的声音提高了一度,“那不就是市面上一半的价格?”
“对。”张巡点了点头,“这些东西我收得便宜,翻新的成本也不高,卖这个价也不亏。”
江楚宁在那排电视机前面蹲下来,一台一台地看。她看得很仔细,每一台都要用手摸一摸外壳,按一下按钮,转动一下旋钮。
那些按钮和旋钮的阻尼感很均匀,不松不紧,一看就是调试过的。
她看完一排,站起来,回到张巡面前。
“这些电器质量没问题吧?”她问。
“没问题。”张巡说,“每一台我都试过了。”
江楚宁点了一下头,又看了一眼那排电视机,想了想,说:“那我先挑几件吧,我那边正好缺。”
张巡看着她,摇了摇头。“你挑什么呀,这都是卖给别人的。”
江楚宁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瞬。
她的嘴角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弧度,可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点。
她把目光从张巡脸上移开,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张巡看到了她表情的变化,走了两步,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手臂环住她的腰。
江楚宁的腰很细,隔着那件红色呢子大衣,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热度。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的香味。
应该是新换的洗发水,跟她之前用的那种不一样,这个味道更浓一些,带着一种花果的甜腻。
“瞎想什么呢?咱们不用这种二手的。”
张巡说,手掌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你想要什么,直接买新的,咱又不差那点钱。”
江楚宁靠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张巡的腰侧,人不出声,光用手抓住他的毛衣,攥住一团。
张巡感觉领口的拉链被人拉开。
江楚宁踮起了脚尖,把自己的嘴唇贴上去。张巡低下头,两个人贴着,站在那里亲了一会儿。
吻停的时候,江楚宁的手臂还环在张巡的脖子上,没放下来。
“想要了。”她轻声说,声音闷在他下巴底下,像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小孩说出来的几个字,含混但是清楚它的意思。
张巡搂着她的腰,推开了正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