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张母把碗筷一推,抹了抹嘴,冲大舅妈使了个眼色。
大舅妈心领神会,三下两下就把桌子收拾干净了,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张深绿色的绒面桌布铺上,四个角抻平,四四方方的,像一块刚割下来的草坪。
麻将是从抽屉里拿出来的,装在铁皮盒子里,哗啦一声倒扣在桌上,麻将牌哗啦啦地散开,白花花的一片,在灯光下泛着象牙色的光泽。
张父、张母、大舅、大舅妈四个人各占一方,拉开架势,噼里啪啦地码起牌来。
“碰!”“吃!”“杠!”“胡了!”——麻将牌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清脆利落,在屋子里回荡着,夹杂着四个人时不时的笑声和感叹声,热闹得很。
姥姥年纪大了,经不起这种热闹,吃了饭就犯困,歪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被张母叫起来,扶着去了卧室。
张欣萍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换了几个台,都是戏曲和晚会重播,没一个她想看的。
她把遥控器扔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靠在靠垫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的,一会儿看看麻将桌,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又看看张巡,眼神里写满了“我好无聊”。
王海军坐在桌前,又把他那本习题集翻开了,低着头,下巴几乎贴着桌面,厚厚的眼镜片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习题。
张巡看了他们一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他走到王海军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看了,出去逛逛。”
王海军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表情木木的,说:“我……我还想看会儿书……”
“大过年的,看什么书?”张欣萍从沙发上蹦起来,一把把王海军的书合上,推到一边,“走走走,出去逛大集!一年就这一次,热闹着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声音又脆又亮,像一只被关久了突然看见笼门打开的小鸟。
王海军还想挣扎,张欣萍已经拽着他的胳膊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了。
“等等我。”张巡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跟在后面出了门。
三个人下了楼,出了酒厂家属院。
过了桥,就是主街。
热闹劲儿“呼”地一下就扑过来了。
主街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走路的、骑车的、推车的,挤在一起,像一锅煮开了的饺子。
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满满的都是年味。
张欣萍第一个冲到前面去,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跑到这个摊子前面看看,一会儿跑到那个摊子前面摸摸,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让张欣萍停下来的,是画糖画的摊子。
摊子不大,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车斗里放着煤炉子和铁锅,铁锅里熬着糖稀。
车斗上面架着一个转盘,圆形的,用硬纸板做的,上面画着各种图案——龙、凤、鸡、狗、猪、牛、羊、鱼,花花绿绿的,转盘中心插着一根指针,铁丝的,一头尖尖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坐在车后面,手里拿着一把铜勺,勺子在铁锅里搅着,搅得糖稀在锅里转着圈,金黄色的糖浆挂在勺沿上,拉出细细的丝。
“转转盘啊,两毛钱一次,转到什么画什么!”摊主的嗓门很大,带着浓重的古城口音,尾音往上翘,像是在唱歌。
张欣萍蹲下来,眼睛盯着转盘上的那些图案,手指头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龙……凤凰……我要龙,要不然凤凰也行——”
她掏出一张两毛钱的纸币,递给摊主,然后伸出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像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然后猛地一拨转盘——
转盘慢慢停了,指针晃晃悠悠地,在龙和凤凰之间划过去,又划过去,最后停在了——
一只狗。
“啊——”张欣萍发出一声哀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塌下来,嘴巴噘得能挂油瓶,“怎么是狗!”
摊主笑了,他拿起铜勺,从锅里舀起一勺糖稀,在铁板上画起来。
他的手很稳,手腕灵活地转动着,勺子在铁板上游走,糖稀从勺沿流下来,细细的,金黄色的。
先画头,再画身子,再画腿,再画尾巴,最后点上眼睛——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狗就出现在铁板上了。
等糖稀稍微凉一点,他用一把薄薄的铁铲轻轻一撬,小狗从铁板上翘起来,黏在竹签上,递给她。
张欣萍接过来,举在眼前看了看,叹了口气,但还是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糖脆脆地裂开了,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黏黏的,粘在牙齿上。
“该我了该我了!”王海军难得主动了一次,从口袋里掏出两毛钱,递给摊主,然后伸出手,用力一拨转盘——转盘飞快地转了好几圈,指针“哒哒哒”地跳着,最后稳稳地停在了一只猪上。
一只白白胖胖的、眯着眼睛笑的大肥猪。
王海军看着那只猪,愣了两秒,嘴角抽了抽,什么都没说,接过摊主递过来的糖猪。
旁边还有吹糖人的摊子,摊主是个瘦小的老头儿。
他的手指很细很长,像鸡爪子,但异常灵活。他从锅里揪出一小团糖稀,捏成一个小碗状,然后收口,拉出一根细长的管子,放在嘴边,鼓起腮帮子,轻轻一吹——那团糖稀就像气球一样鼓了起来,他一边吹一边用手捏,捏出耳朵,捏出鼻子,捏出腿,捏出尾巴,一眨眼的工夫,一只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就出现在他手上了。
兔子的耳朵长长的,眼睛红红的,嘴巴是三瓣的,憨态可掬,栩栩如生。
“吹个兔子,今年兔年嘛,再来个猴子。”张巡递过去四毛钱。
“好嘞!”老头儿接过钱,麻利地吹了一只兔子,又吹了一只猴子,猴子手里还托着一个桃,叫“猴子献桃”。
他把两个糖人都插在竹签上,递给他们。
张欣萍接过兔子,王海军接过猴子,两个人举着糖人,在人群里走着,像举着两面旗帜。
这年代也没那么多讲究,不在乎什么口水,也不知道什么幽门螺旋杆菌,什么不干净不卫生的——反正最后这些糖人都进了小妹和表弟的肚子里,连竹签上的糖渍都被舔得干干净净的。
这大街上别看东西不少,但是价格真的不贵,在捏面人的摊子那里,张巡给两个人又买了两个面人,一个架在笼子上的鹦鹉鸟,一个手拿金箍棒的孙悟空。
小吃摊一个接一个,三个人的嘴基本没停过。
炸糕,糯米面做的,里面包着红豆沙,油锅里炸得金黄酥脆,咬一口,“咔嚓”一声,外皮碎开,里面的豆沙流出来,烫得张欣萍直吸气,但舍不得吐出来,一边哈气一边嚼,嘴边上沾了一圈豆沙,黑乎乎的,像长了胡子。王海军吃得斯文一些,一小口一小口地咬,但频率很快,一个炸糕三下五除二就没了。
油饼,三鲜豆皮,面窝,鸭脖子……
张巡走在后面,看着他们两个吃,嘴角微微翘着,手里拿着一包麻糖,边走边吃。
逛着逛着,到了一个书摊前。
书摊不大,一块塑料布铺在地上,上面摆着上百本小人书,花花绿绿的,有《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红楼梦》的连环画,也有《鸡毛信》《小兵张嘎》《地道战》《地雷战》之类的革命故事。
张巡一人递过去两块钱:“去,挑几本,慢慢选。”
“谢谢哥。”
张欣萍接过钱,眼睛一亮,蹲下来开始翻书。王海军则是直奔《西游记》和《水浒传》。
张巡没有跟着他们挑书,而是自己一个人溜达开了。
集市很热闹,人来人往的,但他专往偏一点的地方走。
走到一个没什么人的巷口,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心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了一台相机。
这种场面,到了几十年后,可就不多见了。
他端着相机,在集市上慢慢地走着,时不时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他还拍了一些街景——老旧的青砖房,狭窄的巷子,桥上的行人,桥下的玉带溪。
他闲逛着,一边拍照一边在集市上买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汉绣——绣着花鸟鱼虫的手帕、枕套、门帘,针脚细密,色彩艳丽,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江南女子的灵秀和巧思。
他挑了几条手帕,绣着梅兰竹菊,准备回去送给刘东花和马素琴她们。
他还挑了一个黄梅挑花的围巾,准备送给林白的,上一次给林白挑的那个纱巾,应急送给张母了。
其他的小玩意儿也不少买,什么雕花剪纸、什么叠绣动物,什么竹编的工艺品。
自己身边的女人不少,买了可以在适当的时候拿出来,哄她们开心。
不知不觉,
逛到了桥头的一片民居。
旁边的一个巷子里,
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张巡停下脚步,
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巷子不宽,也就三四米的样子,
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弯弯曲曲的,像一张网。
巷子里站着十几个人,分成两拨。
一拨七八个人,围成一个半圆,另一拨被围在中间,只有两三个人。
张巡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下,
然后定住了。
他看见了一张脸。
那张欠揍的脸他见过。
就是上次来姥姥家,车子差点碰到的一个家伙。
好像就在附近工作。
那时候有人喊他名字,好像叫他什么赵闪闪。
赵闪闪穿着一件工厂的老式工装棉服,军绿色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得起了毛球,领子竖起来,把半张脸都遮住了。
他的头发是那种老式的“锅盖头”,刘海齐刷刷地盖在额头上,像个锅盖扣在脑袋上,看着就有点傻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