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母的擀面杖“啪”地拍在案板上，眼睛瞪大了一圈，声音提高了半度：“已经成了？”
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惊喜，又从惊喜变成急不可耐，一把抓住张巡的袖子，差点把手上的面粉蹭到他脸上，“人家姑娘同意了？叫什么名字？长得怎么样呀？是谁家孩子？多大了？在哪上班？”
一连串的问话跟连珠炮似的，噼里啪啦地砸过来。
直把张巡被问得有点招架不住。
嫂子的手也停了，捏着半个饺子悬在半空，等着听下文。
张父的擀面杖还在转，但明显慢了，耳朵竖得高高的，眼角的余光往这边瞟。
就连一直坐在旁边安安静静打下手的大哥，手里的动作也慢了下来，耳朵竖着，眼角余光往这边飘。
电视机里唱歌的声音还在响，除了小侄女，谁也没在听了。
张巡笑了笑，一个一个地答：“是在淀粉厂的，正式工。长相嘛——当然是没得说，十分漂亮。”
他故意把“十分”两个字拖长了，重了，像是在强调什么。
“而且性格又好，做家务也是一把好手。年纪么……”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比我大两岁，二十四了。”
“大两岁没事！”嫂子第一个表态，手里的饺子捏好了，往盖帘上一放，语气笃定得很，“女大三还抱金砖呢，只要人好就行。”
她说着，还冲张巡竖了个大拇指，意思是“你行啊”。
“正式工就行，”张母的关注点明显不在年龄上，在她看来，有正式工作就是最大的加分项，比长得好看还重要，“家是哪的呀？家里面都有什么人？爹妈是做什么的？兄弟姐妹几个？”
张巡笑着摇头，从张母手里把自己的袖子抽出来：“到时候带来你们见到就知道了。”他卖了个关子，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里全是促狭的笑意。
张母和嫂子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好奇。
这要是让她们知道张巡说的是何佳文，估计能惊得从椅子上跳起来。
张巡想到那个画面，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还搞得这么神秘！”张母白了他一眼，但语气里没有责怪，全是好奇，“那你什么时候带回来，让我们看一眼？”
张父这时候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下面这个阶段，家里的大事也就是你对象的事儿了。你要是真处好了，就带回来，让你妈看看，也好放心。”
他把手里的筷子放在盆里，拍了拍手上的面，看着张巡，目光里有一种当父亲的特有的、沉甸甸的关切。
“你们真想见的话——”张巡拉长了声音，“下午我看看她有没有时间。”
反正早晚得见，往后就不用藏着掖着了。
“真的？”小妹张欣萍第一个叫起来，听见这话，从沙发上蹦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成一个“O”型，“下午就能见小嫂子了吗？”
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带着一种小女孩特有的兴奋，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张母和张父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是又惊又喜，没想到这么快。
嫂子也愣了一下，手里的饺子差点掉在桌上，赶紧接住了，捏了两下，褶子歪了也不在意。
就连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的大哥张威，这时候也抬起头来，很有兴趣地看着张巡，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说“你小子行啊”。
张母的反应最大。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认真，又认真变成了紧张：“需不需要准备什么东西？人家姑娘第一次来可不能怠慢了！家里得收拾收拾，我去把客厅的茶几擦擦，再把那套新茶杯找出来——”
“妈——”张巡连忙打断她的话，哭笑不得，“你别吓着人家，我下午去问问，大过年的会不会来还不一定呢，也不知道人家家那边有没有事。而且也不算是正式的，又不会在家里吃饭，人家也得回去吃团圆饭。不耽误她吃团圆饭就来坐坐而已。”
“那你一定要把人家姑娘请过来！”张母下了死命令，语气不容置疑，手指头点着他的胸口，一下一下的，跟盖章似的，“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张巡连连点头，往后退了两步，躲开张母的手指头，转身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半，快到饭点了。
“差不多到点了，你们也该下饺子了，”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退，“我去放炮。”
“那你等我！”小妹张欣萍立刻跟上，像条小尾巴似的粘在他后面，“我也去看看！”
“你一个丫头片子，放什么炮——”张巡话还没说完，小妹已经跑到门口，把棉鞋穿上了，围巾胡乱往脖子上一缠，半个脸都蒙住了，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跟只等着出门放风的小狗似的。
张巡从门后的袋子里拿出一盘鞭炮，红彤彤的，一万响，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像一串倒挂着的红辣椒。
楼下已经有人在放了。
“噼里啪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东边刚响完，西边又接上了，此起彼伏的，像是一群人在隔空对话。
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火药味，白色的烟雾在楼与楼之间飘着，被风吹散，又被新炸开的补上。
红色的纸屑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人家的窗台上、自行车座上、冬青树丛上，铺了薄薄一层，像是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张巡把鞭炮挂在了一处晾衣服的铁丝上，鞭炮垂下来，甚至在地面上还留了很长。
小妹站在他身后，捂着耳朵，缩着脖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又害怕又想看，那模样又好笑又可爱。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一明一灭的。
他把烟凑到鞭炮的引线上，引线“嗤”地燃起来，冒出一股青烟，火星子顺着引线往下窜，又快又急，像一条着了火的小蛇。
“响了响了！”小妹在后面喊，声音又尖又脆，被风刮得断断续续的。
张巡往后撤了一步。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鞭炮炸开了，红色的纸屑像喷泉一样往外溅，火星子在灰白色的烟雾里跳跃着，闪闪烁烁的，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
声音又脆又响，震得耳朵嗡嗡的，空气都在跟着颤。小妹在后面捂着耳朵的手放下来又捂上去，捂上去又放下来，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嘴咧得老大，露出一口白牙。
张巡站在旁边，看着那挂鞭炮一点一点地缩短，红色的纸屑一层一层地铺在地上，火药味越来越浓，呛得人直想打喷嚏。
鞭炮燃尽了，最后一颗炸开，声音闷闷的，像是打了个饱嗝。
红色的纸屑铺了一地，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的响。
烟雾还没散尽，一缕一缕地在空中飘着，带着一股子呛人的硫磺味。
“走吧，上楼，吃饺子。”看到鞭炮放完，张巡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身往楼里走。
小妹跟在后面，小跑着跟上张巡。
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炖肉、炒菜、煮饺子的香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张巡推开家门，热气“呼”地扑出来，带着饺子馅的香味。
张母看见他们回来，喊了一嗓子：“快去洗手！饺子已经下锅了！”
张巡洗了手，坐到桌前。
很快，第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就上了桌。
猪肉大葱和韭菜鸡蛋的饺子掺和在一起，热气袅袅地往上冒，饺子的褶子捏得细细密密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馅，油光透亮，看着就馋人。
旁边放着一碟醋，一碟蒜泥，还有一小碗香油，很是齐全。
张父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白酒，是张巡上次带回来的五粮液。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眯着眼睛，长长地“哈”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惬意的表情。
“开吃开吃！”张母坐下来，拿起筷子，先给张父夹了一个猪肉大葱的，又给小侄女夹了一个韭菜鸡蛋的，然后招呼大家，“都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张巡夹起一个猪肉大葱的饺子，咬了一口，汤汁在嘴里爆开，烫得他“嘶”了一声，但舍不得吐出来，一边吸着凉气一边嚼。
肉馅紧实，葱香浓郁，面皮筋道，蘸上醋和蒜泥，酸辣鲜香，一口下去，整个胃都暖了。
“好吃！”他含含糊糊地赞了一声，又夹了一个。
张母看着他吃，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自己也不吃，光看他了，跟看他小时候吃饭的样子一模一样，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的，跟只小仓鼠似的。
窗外又传来一阵鞭炮声，“噼里啪啦”的，远远近近的，此起彼伏。
屋子里暖烘烘的，声音嗡嗡的，混着电视机里唱戏的调子，混着碗筷碰撞的叮当声，混着嚼东西的咔嚓声，混着张母“多吃点”“别烫着”的唠叨声，混成一锅煮得浓稠的粥，黏糊糊的，热乎乎的，把每个人都裹在里面，暖得人心都化了。
这就是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