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张巡说。
何文远没有动。她坐在副驾驶上,抱着盒子,低着头,嘴唇抿了又抿,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抬起头来,看着张巡,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那……那我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依依不舍的尾音,像是在跟他告别,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嗯。”张巡点了点头,“想找我就给我打个传呼,我把号码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传呼机,翻过背面,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一串数字。
何文远接过来,看了一眼,把那串数字默念了两遍,记在心里,又把传呼机还给他。
“记住了?”张巡问。
“记住了。”何文远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在手心里把那串数字写下来,写得端端正正的,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字一样认真。
张巡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二十张,递给她。
“拿着。”
何文远低头一看,两百块。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下,赶紧摇头,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去,像是怕他硬塞给她似的。
“不要不要,你已经给我买了鞋和长笛了,我不能要你的钱。”
“你不要,有钱给我打传呼吗?”张巡把钱塞到她手里,把她的手指头掰开,把那一叠大团结按在她的掌心里。
何文远的手指头蜷了蜷,掌心里那一叠钞票的触感硬硬的,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过段时间我来找你,”张巡说,“下次听你吹长笛。”
何文远的脸又红了一下,点了点头,把那两张钞票小心地折好,塞进口袋里,又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好。”她说,声音小小的,但语气很认真,“我一定好好练。”
张巡看着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她拿着那支银光闪闪的长笛,手指在按键上跳跃,嘴唇贴着吹口,气息从笛管里流淌出来,变成一串串清脆悦耳的音符。她的嘴唇那么软,那么薄,气息那么稳,那么匀……
如果让她吹别的“长笛”呢?
那种技巧,那种气息的控制,那种嘴唇和手指的配合……如果用在别的地方,一定是炉火纯青的吧?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有让它浮到脸上来。
何文远推开车门,冷风“呼”地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抱着盒子下了车,站在巷口,转过身来,弯下腰,对着车窗里的张巡挥了挥手。
“巡哥再见!”
“再见。”
何文远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脸红红的,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她穿着一件空荡荡的蓝色大衣,抱着一只深蓝色的盒子,走在昏暗的巷子里,背影瘦瘦小小的,像一只在风中摇曳的芦苇。
张巡没有马上走,看着她走远。
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从旁边的胡同口出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枣红色的围巾,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站在胡同口,像是在等人,看见何文远走过来,往前迎了两步。
两个人站住了,面对面地说着什么。隔得太远,张巡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两个人的轮廓在昏暗的路灯下交叠在一起。
那个女人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
不算特别惊艳的那种漂亮,但是很耐看。
鹅蛋脸,皮肤白净,五官端正,眉眼间有一种温柔的气息,不是那种刻意的、做作的温柔,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天生的柔和,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千百遍的鹅卵石,圆润,光滑,没有棱角。
整个人充满了妻感。
没有一个曹门中人不答应。
她站在那里,微微侧着头听何文远说话,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笑,一只手放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另一只手搭在何文远的胳膊上,姿态自然而亲密。
张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又移到她的肚子上。
怀孕了。
月份不大,五六个月的样子,肚子只是微微鼓起来,大衣的扣子只扣了下面两颗,上面那颗没扣,留出空间来。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女人应该是何文远的姐姐。
那个本该难产去世的女人。
那个大冤种——本该失去的妻子。
腊月二十七,张巡回了油嘴油泵厂。
一进厂门,就觉出跟平时不一样了。
机器的轰鸣声稀疏了不少,往常那种铺天盖地的、震得人脑仁疼的“哐当哐当”声,如今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几台还在转,像一头年迈的老牛,喘着粗气,有一下没一下地干着活。
车间里的灯关了大半,只剩下几盏日光灯还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昏暗,照得那些车床、铣床的轮廓模模糊糊的,像一排蹲在黑暗里的巨兽。
厂门口倒是热闹。
保安科的几个小伙子正踩着梯子挂红灯笼,一个扶着梯子,一个往上递,底下还站着几个指挥的——“左边左边,高一点,高了高了,往下放放!”大红灯笼是绸子面的,底下缀着金黄色的流苏,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喜气洋洋的。
门卫室的门框上已经贴好了对联,红纸黑字,墨迹还没干透,在冷风里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上联是“安全生产年年好”,下联是“团结奋进步步高”,横批“春满人间”。
宣传科的人也没闲着。几个年轻干事拿着一摞红纸标语,在厂区的墙上、电线杆上、宣传栏上到处贴。
“欢度春节”“恭喜发财”“年年有余”——字体各异,有的是楷书,有的是行书,还有一张是美术字,描了金边,在灰扑扑的水泥墙上格外扎眼。
宣传栏里的内容也换了,原来的“大干快上争创先进”被撤了下来,换上了“恭贺新禧”四个大字,底下是一幅剪纸画,一只胖乎乎的兔子抱着一串葡萄,旁边写着“兔年大吉”。
各个车间都在打扫卫生。
马上就要过年放假了,大家的心思都不在工作上了。有人凑在一起聊过年的事,你家买了多少肉,他家分了什么年货,谁家的孩子考了第一名,谁家的闺女找了对象,叽叽喳喳的,比干活的时候还热闹。
有几个人干脆坐在车间的角落里打扑克,吆五喝六的,“炸弹”“顺子”“王炸”,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也没人管。
老职工们更是肆无忌惮,签个到就走人了,反正马上放假了,领导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张巡昨天买年货回家碰到张母,就是这个原因。
她马上就要退休的人了,更是没什么忌惮,上班就是走个过场,点个卯就溜了,正好撞上他大包小包地往回拎。
他先去后勤领年货。
“十斤面,一桶豆油。”后勤老王在工作证上盖了个章,递还给他,“签个字。”
张巡签了字,拎着面和油出了后勤科。
布袋不重,油桶也不重,但两样东西一起拎着,还是有点沉甸甸的。
这是他最后一次在厂里领年货了——虽然手续还没办完,但过了今天,他跟这个厂的关系,就只剩下“停薪留职”这四个字了。
他拎着东西往人事科走,步子不快不慢的。
路过一车间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车间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年轻人在擦机器,用棉纱蘸着机油,一点一点地擦,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那台他开了一年多的车床安安静静地蹲在角落里,手柄上缠着一圈防滑的布条,是他缠上去的,布条已经磨得起了毛球,颜色也变了,从原来的白色变成了灰扑扑的。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人事科的门开着,里面的几个人也在聚集着聊天,时不时笑得前仰后合。
张巡在门口站了一下,敲了敲门框。
“小张来了?快进来。”接待他的就是刘姨。
张巡进去之后先从口袋里掏出一些大白兔奶糖在办公室里发了一遍,最后又掏出了一大把放到了刘姨的办公桌前。
然后才在刘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坐垫磨得发亮,一坐下去“嘎吱”响了一声。
“你小子还这么客气。”
“刘姨,手续的事——”
“知道知道。”刘姨从桌上的文件堆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表格,铺在桌上。
表格是那种老式的,淡黄色的纸,上面印着黑色的格子,格子里填满了字,蓝色的钢笔水,字迹工工整整的。
“停薪留职申请表,领导都签过字了。”刘姨用手指点着表格底部的签名栏——那里签着几个名字,有车间主任的,有厂长的,有劳资科的,一个挨一个,密密麻麻的。
签名旁边盖着红色的公章,圆圆的,鲜红鲜红的,印泥还没完全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你看看,确认一下,没问题就盖章了。”
张巡低头看了看,一栏一栏地扫过去。姓名,张巡。性别,男。出生年月,一九六四年三月。参加工作年月,一九八三年九月。所在部门,一车间。申请事由,停薪留职,自谋职业。下面是他自己写的几行字,钢笔字,写得有些潦草,但能看清。
他看完了,抬起头,看着刘姨。
“没问题。”
刘姨没有马上盖章,而是把老花镜重新戴上,隔着镜片看着他。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目光里有一种长辈特有的关切,像是在看自己的晚辈。
“小张,我可跟你说好了,盖了章就不能反悔了。停薪留职,说白了就是给你留条后路,三年之内想回来还能回来。但你要是彻底想好了,那也行,反正你现在在外面干得也不错。”她顿了顿,手指在表格上敲了敲,“你可得想清楚。”
张巡看着她,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