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张巡他们几个吃饱喝足,带着几分醉意,又摸回了老城区那片蜘蛛网一样的胡同。
月亮挺亮,挂在半空,把那些歪七扭八的巷子照得朦朦胧胧的。
胡同里黑乎乎的,一盏路灯都没有,只有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偶尔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但很快就过去了,剩下的全是黑暗。
这个点儿,也没什么人在外面晃悠了。
只有野猫偶尔从墙头窜过,发出几声凄厉的叫唤,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
几个人轻车熟路地摸到那个小院外头。
矮墙,真矮,踮起脚就能看见院子里面。
这种墙对张巡他们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前几年为了偷厂里的钢材往外卖,他们什么墙没翻过?
高的矮的,带玻璃碴子的,上面拉铁丝网的,都翻过。这种矮墙,跟玩儿似的。
和尚第一个翻进去,落地无声。
紧接着是林小鸡、贾三,张巡最后进去,轻飘飘地落在院子里。
院子不大,堆着些乱七八糟的破烂——几根木料,两个破筐,一堆煤球,还有一辆没轮子的自行车。
正房亮着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黑暗里格外显眼。
几个人悄没声地摸到窗户底下,探头往里看。
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摆着半只烧鸡,一瓶酒,还有一堆啃剩下的鸡骨头。
陆承平正坐在桌前,端着酒杯,啃着鸡腿,吃得满嘴流油。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那是昨天被和尚揍的。
戴着的眼镜也缠着胶布,甚至一个眼镜片上布满了裂纹。
“这孙子,躲这儿过得挺滋润啊。”林小鸡压低声音说,语气里带着恨意。
和尚盯着屋里那个人影,拳头已经攥紧了。
几个人蹲在窗户底下,等了没多大会儿。
陆承平吃饱喝足,打了个饱嗝,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走到床边,衣服也不脱,往床上一倒,伸手拉过被子,没一会儿就响起了鼾声。
看着挺斯文一个人,睡觉连脚都不洗。
张巡冲几个人使了个眼色。
门没锁——陆承平估计做梦都没想到有人能找到这儿来。
和尚轻轻一推,门开了。
几个人悄无声息地摸进去,屋里黑灯瞎火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出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和尚走到床边,一把捂住陆承平的嘴。
陆承平猛地惊醒,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拼命挣扎。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拳头就雨点般落下来了。
砰!砰!砰!
黑暗中看不清谁打的,反正几个人围成一圈,你一拳我一脚,往死里招呼。
陆承平被捂着嘴,叫都叫不出来,只能发出闷闷的哀嚎,像只被踩住脖子的鸡。
打了好一会儿,和尚才松开手。
“开灯。”张巡说。
林小鸡摸索着找到灯绳,一拉,昏黄的灯光亮起来。
陆承平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脸上本来就有伤,这会儿又添了新伤,嘴角流血,眼眶乌青,整个人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别打了别打了……”他看见几个人,认出是和尚他们,立刻求饶,“哥几个,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和尚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按在墙上。
“有话好说?”和尚的脸凑到他跟前,咬牙切齿,“你他妈给老子下药的时候,怎么不说有话好说?”
陆承平吓得直哆嗦,说话都不利索了:“我……我错了,我真错了……”
“错了?”和尚一拳又揍在他肚子上,“晚了!”
陆承平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差点把刚才吃的烧鸡吐出来。
张巡走过来,蹲下身,看着他那副狼狈样。
“药哪儿来的?”他问。
陆承平抬起头,看见张巡,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
他知道张巡跟和尚是一伙的,也知道张巡不是好惹的。
“我……我说,我说……”他喘着粗气,“从洪三那儿买的。”
张巡眯起眼。洪三,白水街那一带的大混子,专门干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果然跟他猜的一样。
“梁彤辉给介绍的,上一次他的药,也是从那儿买的?”
陆承平接着道。
“这次的事,梁彤辉掺和了没有?”
陆承平摇头:“没……没有。他正在运作调走的事,要去南方,没心思管这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这边也呆不下去了,我知道李副厂长也不会放过我,所以私下已经联系好了,过了年就调回老家县城的化肥厂。临走之前想报仇,所以才……”
和尚听了,又踹了他一脚:“所以你他妈就给老子下药?”
陆承平不敢吭声。
张巡又问:“江楚宁呢?你为什么把她牵扯进来?”
陆承平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不说话。
张巡一把揪住他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人家小姑娘对你不错,把赚的钱都给你,你就这么对她?”
陆承平被他揪得生疼,龇牙咧嘴地说:“我……我就是骗她的……我怎么可能娶她?一个农村的小妞,就算长得漂亮也不行。我可是大学生,天之骄子,我爸妈也不会同意……”
张巡的拳头又攥紧了。
“本来想玩玩她,谁知道她装什么圣女,非得结婚了才给。”陆承平继续说,语气里竟然带着点委屈,“我只能从她那儿要点钱花。后来想反正我也吃不到肉,还不如废物利用……”
话没说完,张巡一拳砸在他脸上。
砰!
陆承平惨叫一声,鼻血喷出来。
“人渣。”张巡站起来,甩了甩手。
和尚又补了两脚。
张巡问:“你从她那儿拿走的金镯子呢?还有骗走的钱,都放哪儿了?”
陆承平捂着鼻子,指了指屋里的一个柜子。
张巡走过去,打开柜子翻了一遍,又翻了抽屉、床底,最后只翻出一百多块钱。
但是找到了两个半瓶的药面,瓶身上还谨慎地贴着手写的标签。
一瓶是给江楚宁下的那种发情的春药,因为有些味道,所以只能下在饭菜或者酒里。另外一瓶则是给和尚用的迷药,这个倒是无色无味,可以放到水里面。
当初他就是悄悄的撒到了和尚用的水缸子里面,和尚喝了水之后才很快睡了过去。
“就这么多?”张巡皱眉。
陆承平点头,小声说:“真……真没钱了,都花了。平时上饭店下馆子,买衣服买鞋,还买了台电视机……”
“金镯子呢?”
陆承平低下头,声音更小了:“给……给洪三了,买药用的。”
张巡气得又想揍他。
这人渣,骗了江楚宁那么多钱,还把她奶奶就给她的金镯子拿去换药,然后拿那药去害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从桌上拿过纸笔,拍在陆承平面前。
“写。”
陆承平颤颤巍巍地看着那张纸:“写……写什么?”
“欠条。”张巡说,“借江楚宁的钱,两千块。还有一个金镯子。”
陆承平瞪大眼睛:“可我没借那么多啊……”
“啪!”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还有利息呢。”张巡笑眯眯地说,那笑容在陆承平眼里比哭还可怕。
陆承平捂着脸,不敢再说话,乖乖拿起笔,趴在桌上开始写。
张巡站在旁边看着他写,心里琢磨着:这欠条写好了,回头给江楚宁,至少能让她心里好受点。至于钱能不能要回来,那是以后的事。
回到西店胡同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月亮挂在半空,又大又圆,清冷的光辉洒在胡同里,把那些老旧的院墙和屋檐照得轮廓分明。
干冷干冷的,没有一丝风,甚至连个鬼影都没有。
张巡推开院门,走进屋里。
屋子里黑乎乎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投下朦朦胧胧的光影。
他刚迈进去一步,就听见一个警惕的声音——
“谁?”
是江楚宁,声音里带着紧张。
张巡笑了:“我。”
灯亮了。江楚宁坐在床边,穿着一件他的衬衣,宽宽大大的,袖子挽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她看见是他,明显松了口气,脸上的紧张褪去,换上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安心,有埋怨,还有一点点委屈。
“怎么还没睡?”张巡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睡不着。”江楚宁低着头,声音小小的,“担心你。”
张巡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担心什么?又没有什么危险?。”
江楚宁靠在他怀里,没说话。
张巡知道她是真担心,心里软了一下,开始跟她说今晚的事。
“那孙子躲得挺严实,不过还是被我们找着了。”他说,“他还真是躲在老城区那边你说的那个小破院里,正喝酒吃烧鸡呢,过得挺滋润。”
江楚宁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几个翻墙进去,那墙矮得跟玩儿似的。”张巡比划了一下,“进去的时候他正睡觉,连门都没锁。我们捂住他的嘴,劈里啪啦一顿揍,揍得他嗷嗷叫。”
江楚宁眼睛亮了亮:“揍得狠吗?”
“狠。”张巡点头,“脸上本来就青一块紫一块的,又添了新伤。跪地上求饶,鼻涕眼泪一大把。”
江楚宁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可随即她又担心起来:“他……他会不会去报警?”
张巡摇摇头:“不敢。”
“为什么?”
“没证据。”张巡说,“我们进去的时候没惊动别人,出来的时候也没有人看到。就算他报警,警察也不能凭他一面之词就抓人。再说了,他自己干的那些烂事,他敢往外抖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