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属楼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还没进楼,就闻到了各家各户做饭的香气。
这种老式家属楼没单独厨房,家家都在走廊里支个炉灶做饭。
此时正是午饭时间,整条走廊热闹得像集市:剁菜声、炒菜声、大人喊孩子吃饭声、锅碗瓢盆碰撞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
油烟从各家门口飘出来,汇成一片雾蒙蒙的屏障。
张巡眯着眼穿过这片“硝烟”,看到二舅妈和三舅妈已经在自家门口的灶台前忙开了。
“回来啦?马上就好!”二舅妈正挥着锅铲,锅里“刺啦刺啦”响,香味扑鼻。
张巡凑过去看,好家伙,菜可真不少:张巡带来的卤牛肉切片装盘,油光发亮;红烧鱼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清炒时蔬翠绿欲滴;还有一大碗西红柿鸡蛋汤,红黄相间,看着就开胃。
主食是白米饭和早上就蒸好的馒头。
“舅妈,这也太丰盛了!”张巡惊叹。
三舅妈正往盘子里盛菜,闻言笑道:“这不是你带了那么多好吃的嘛!平时可舍不得这么吃。”
屋里,张母陪着姥姥说话,两个舅舅坐在沙发上泡茶。张巡倒了杯水,站在门口看走廊里的热闹景象。
对面那家的大爷正端着碗扒饭,见张巡看过来,笑着点点头:“老王家的外孙回来啦?”
“哎,大爷好!”虽然不认识,但张巡还是应道。
斜对门几个刚放学的小孩在走廊里追打嬉戏,差点撞到端菜的三舅妈,被她笑着呵斥一句:“小兔崽子,看着点!”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投出一片光亮。
空气里混杂着油烟、饭菜香,还有各家各户不同的气味——张家炒的辣椒、李家炖的肉、王家煎的鱼......奇怪的是,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并不难闻,反而有种特别的、温暖的人间气息。
不多会儿,上学的表妹和表弟相继的回来,免不了在张巡的汽车那里看来看去。
把从没坐过小轿车的他们稀罕坏了。
张巡甚至发动的车子带着他们在小镇转了两圈。
直到二舅妈一声吆喝,开饭了,一群人才再次上了楼。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摆满了菜。
大家挤挤挨挨坐好,姥姥坐在主位,看着一大家子人,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二舅打开一瓶五粮液,酒香立刻飘了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连姥姥的杯子里都倒了小半杯:“妈,今天高兴,您也沾点。”
“我就抿一口。”姥姥笑着端起杯子。
张巡因为要开车,所以喝的是汽水,也跟着端了起来。
午饭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的碗盘里只剩下些残羹和油汤。
几个还在上学的表弟表妹快速的扒拉完碗里最后几口饭,就急匆匆收拾书包准备出门。
“奶奶,大姑,二叔二婶,哥,我们上学去了!”
二舅家的老大王瑜冉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喊,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三舅家的老二王媛媛和老三王雪峰跟在后头,王媛媛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馒头,含糊不清地说:“姑姑,大伯,哥,我们先走了啊!”
“姐,等等我。”二舅家老二王瑜欣看人都走了,撵了出去了。
“路上慢点!”二舅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叮嘱。
“知道了!”声音已经在楼道里了。
这年代的中午虽然不像后来一个小时那么紧,但是中午满打满算也就两小时。
从家属院到镇上的古城中学,步行得十多分钟,一来一回就得占去二十分钟,所以学生们都是匆匆吃完饭就得往学校赶。
看着两个表妹消失在楼道拐角,张巡也放下了筷子。
屋里,二舅和三舅还在小口抿着那瓶五粮液,脸上已有了几分酒意,正聊着酒厂里那些陈年旧事。
里屋传来张母、舅妈们和姥姥的说笑声,隐约能听到“张巡”“结婚”“对象”之类的字眼。
张巡觉得耳朵有点热,便起身说:“我出去转转,消消食。”
“别走远啊。”张母在里屋嘱咐了一句。
“知道了。”
走出那栋红砖老楼,午后的阳光正好。
深秋的山间空气清冽,带着松针和枯叶的淡淡气味。
家属院依山而建,道路都是顺着地势修的,弯弯曲曲,起起伏伏。
路两旁种着不少有些年头的树,多是杨树和槐树,此时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阳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
从这儿往东看,能清楚看到那条溪流,在阳光下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穿过镇子。
河对岸就是古城中学的教学楼,三层红砖楼。
再往远处,是连绵的山峦。深秋时节,山上的树木色彩斑斓。
山坡上的梯田层次分明,收割后的田地露出深褐色的土壤,像给大山系上了一条条褐色的腰带。
蓝天澄澈如洗,几朵白云悠悠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