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邓丽君那甜糯婉转、带着丝丝慵懒情意的歌声便流淌出来,填充了车内的每一寸空间:“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甜美的歌声稍稍缓解了马忝的紧张和局促,她慢慢放松身体,好奇地打量着车内陈设。
但很快,她小巧的鼻翼不自觉地微微翕动了一下。
车厢里除了清新的皮革味和一丝极淡的、可能是香片的清冽气息,似乎还混杂着一种极淡的、难以言喻的特殊气味。
有点像微苦的杏仁,又隐约夹杂着一丝类似铁锈或腥气的味道,很淡,若有若无。
是新车特有的味道?
还是这种高级皮子的处理剂气味?
马忝不懂,心里胡乱猜测着。
张巡也看到马忝细微的表情变化,张巡心里暗叫疏忽。
昨晚“试车”后虽然开了窗通风,但这密闭空间里某些混合气息消散得慢。
他不动声色地伸手按了驾驶座旁的一个银色按钮,副驾驶的车窗便无声地降下了一条三指宽的缝隙,清凉的秋风立刻灌入,带着街边早市蒸腾的包子香气和落叶的味道,迅速驱散了车内那点暧昧的残留气息。
车子先经过了江城商店,张巡靠边停车。
“马姐,等我两分钟,我进去买点东西。”
他进去没多久,就提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出来,里面装着素描铅笔、水彩颜料、一沓质地不错的画纸,还有几种不同颜色和硬度的卡纸。
江城商店作为老牌商场,虽不复往日巅峰,但底蕴犹存,尤其文体用品和五金灯具类,品种齐全,价格公道,是很多讲究实惠又需要特定物品的人的首选。
重新上路,拐过两个路口,就到了毛线街。
这里与其说是街,不如说是一条热闹的巷子。
整个的长度不过五六十米,两侧全是将自家临街墙打通改成的门脸,一家挨一家。
门口檐下延伸出来一个一个摊位,挂满了、堆满了各色毛线团,赤橙黄绿青蓝紫,深深浅浅,蓬蓬松松,远远望去,像两条毛茸茸的、流淌着的彩虹。
虽不是休息日,但已颇为熙攘,多是结伴而来的女性,挤在摊前挑选、比划、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毛线特有的、暖烘烘的纤维气息和染料味道。
八十年代中期,买成品毛衣的还是少数,尤其是讲究实惠的工薪家庭。
心灵手巧的女人们更乐意自己买线,照着图样或自己设计,一针一线编织出合身又独特的温暖。
厂里的女工,几乎人人都有几手编织绝活,一件新颖别致的毛衣花样,能在车间里引来无数羡慕和讨教。
白水街那边也有高档毛线卖,羊绒、纯羊毛、兔毛等,价格不菲。
毛线街则主打亲民和实用,羊毛线、棉线、亚麻线、晴纶线以及各种混纺线是这里的主角。
普通人家,尤其是精打细算过日子的,大多选择晴纶或混纺线,价格实惠,颜色鲜艳持久,保暖性不差,织出来的衣物还耐穿不易变形。
马忝显然对这里很熟,领着张巡径直来到一个摊位前。
摊主是位四十出头、面庞圆润带笑的大姐,很明显认识马忝,见到马忝便热情招呼:“哎哟,小马来啦!天儿见凉了,是该备上线了,今年想织点啥?”
“想织条厚实点的围巾,颜色嘛,稍微鲜亮一点。”
马忝说着,俯身在一排排五彩缤纷的线团中仔细挑选起来,手指灵巧地捻起线头,感受着纱线的粗细、柔软度和弹性。
“围巾好,织得快,花样也多。”
摊主大姐从柜台下拿出一本边角有些卷起的《魔都编织》杂志,熟练地翻到后面几页,“你看看这几个时兴样子。这个菱格纹的,是香江那边画报上模特戴的,洋气;这个绞花麻花的,看着复杂,其实针法简单,是外国流行的;还有这个带穗子的,年轻姑娘可喜欢了,俏皮……”
马忝凑过去,和摊主大姐头碰头地研究起来,不时拿起杏黄、宝蓝、洋红的线团在杂志图样旁比划,神情专注,眼里闪着光。
张巡对毛线一窍不通,只觉得那些堆积如小山、色彩柔和蓬松的线团,看着就让人心生暖意,联想到冬日里柔软的触感。
他想起手巧的马素琴和何佳文,琢磨着也给她俩买点好线,让她们织点自己喜欢的衣物。反正现在不差钱,要买就挑好的。
他正盘算着让马忝帮忙参谋该买多少(他对“一件毛衣需几两线”毫无概念),一个略带惊讶、音调偏高的男声突然在身旁响起:
“小马忝?”
正捏着两种蓝色线团比较的马忝,听到这声呼唤,动作猛然顿住,手指一紧,线团差点从指间滑落。
张巡循声望去,只见摊位另一侧站着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