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恩星的恒星波尔高高地悬挂在天空,万缕金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向大地。
在柯恩城郊外的公墓裏,正进行一场葬礼。
五具棺木整齐地放在五个两米深的墓坑旁边。棺木上面覆盖着柯恩星的旗帜。它的图案跟人类联盟的旗子一样,只是底色由红色改为了绿色。
棺木裏没有遗体,只有他们的军装礼服。
威尔斯.泰勒、雅克.戈姆、李三顺、瓦西裏.阿纳托裏、加拉瓦.辛格尔。速生人伍德.迪奇因为身份保密,不能举行公开的葬礼,只在军情部的纪念堂了进行简单的悼念仪式。
每一具棺木面前,都站立着逝者的亲属或者好友。
辛西娅站在泰勒的棺木面前,她依靠在艾伦的怀裏,用墨镜遮住早已经哭红的双眼。戈姆面前的是他相依为命的母亲,阿纳托裏跟前的是他的妻子和儿子;加瓦拉的父母的站在儿子的棺木前默默垂泪;李三顺的面前,空无一人,他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
莫云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棺木。
她的心情很糟,哀痛和遗憾弥漫在她的心裏,可又没有到情绪机场控制的阀值。这种感觉,就像把自己浸泡在染缸裏一样令人郁闷。她还从来没有这样过。
她向四周看去。
艾伦正在低声地宽慰辛西娅。
她知道,艾伦心怀愧疚,因为是他选择了泰勒去执行安置爆破雷的任务,也是他下命令,让阿纳托裏和加瓦拉留下来拦截敌人。无论最终牺牲的人是谁,战场指挥官都对他们的死负有责任。
方汝杰站在一个角落裏,脸上的表情疏离又迷茫。跟李三顺一样,他也没有了亲人,妻儿死在了克莱特人的炮火之下,现在他的战友也牺牲了。他象一具空壳一样的站在墓地。
卢海、朱佳怡和王伟德也参加了葬礼,他们紧抿着嘴唇、神情冷硬。速生人对自己牺牲的接受度很高,眼都不会眨一下,可是对战友的死亡却和普通人类一样的伤痛。
郭泓瑾也来参加了葬礼,他头戴一顶不知道从哪裏搞来的棒球帽,压低了帽檐站在远处的一棵树下。
何省吾将军为葬礼致了悼辞,二十一声致礼鸣枪响起。
分列两旁的士兵上前,将覆盖在棺木上的星旗折迭得整整齐齐,交给逝者的亲属。李三顺的那面星旗则有何省吾收下,将会保存在西区登陆部队的纪念堂内。
无人机徐徐上升,将棺木吊装入墓穴之中。
参加葬礼的人逐一走上前,在他们的棺木上洒落一捧泥土。随后,两旁的士兵将一种透明液体註入墓穴中。几分钟之内,液体完全凝固为象水晶一样通透的固体。逝者的介绍和立体影像在透明固体中显现出来。
接着,五个透明的容槽被放到了墓地前。所有人再次缓步上前,将事先分发给他们的一迭黄色的打孔的纸张点燃,放进容槽之中。
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传统。
进入30世纪,人类中绝大多数人都是无神论者。但人死之后,会去哪裏?是否存在一个神秘的往生之地?这些问题,仍然引起无数的遐想。古代地球人认为,这种黄色的纸张在焚烧后会成为是另一个世界的货币,能够帮助死者会更舒适、更顺利地通向往生之地。
莫云并不相信存在一个死后的世界。人死如灯灭,物质和意识一同泯灭、消散、重新归于他们诞生的这个宇宙。
尽管如此,她还是尊重传统地俯下身,将黄纸放进容槽,看着它们燃烧,随着上升的热气流而旋转,向远处飘散而去。
她不相信往生世界,却相信尽管这些战士离开了,但他们的精神在这样的仪式中保留下来,激励还活着的人继续砥砺前行。
葬礼结束之后,艾伦领着辛西娅向莫云走来。
莫云伸手拥抱辛西娅一下,轻轻地为她拭去泪痕。当她做出这些动作的时候,非常自然,让她自己都感到一丝讶然。过去,她是不会主动表达出这种关心和亲昵。
“我没事。”辛西娅挤出笑容,“只是……我还想再呆一会儿。”
艾伦垂下眼睛。“我很抱歉,辛西娅,这是我的错。如果……”
“不,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辛西娅摇着头,眼裏又蓄起泪水,“就像何将军在悼词说的那样,他的职责,你们的职责本来就是充满危险的,会比其他人更多地面临死亡……我有心理准备的,我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艾伦嘆口气,又抱了辛西娅一下。
辛西娅擦了擦眼泪,对艾伦说:“既然已经到这裏了,你不去看看他们吗?”
最初,莫云不知道辛西娅说的“他们”是谁,但是看着艾伦突然变得僵硬的表情,她才明白过来。
这裏是墓园,艾伦的亲人也埋葬在这裏。
“不必了,”艾伦看向那个方向,慢慢地摇摇头,“我还没准备好。”
“已经这么久了,你还是没办法……”辛西娅难过地哽咽一下,没再说下去。
莫云抬手握住艾伦的肩膀。“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陪你去,我很愿意陪你去。”
“谢谢你,大人,但是不必了。”
莫云不再勉强他。“既然辛西娅还想再呆一会儿,那就你在陪陪她吧,一会儿你送她回家。金昭会跟着我回办公室的,别担心。”
“好的。”
回到防务厅之后,莫云又开始忙于公务。等她从文件中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已经是深夜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凝视着幽暗的夜色。她心裏那种沈甸甸的感觉仍然没有消失。
天空中繁星闪烁,夜幕低垂,万籁俱寂。过去的莫云喜欢这种孤冷的宁静,无所牵绊也无所畏惧,专註于自己的目标,伸手夺下这片宇宙好像也不在话下。
可现在……她一个人站在窗前的时候,却对星空心生畏惧,一股寒意在她心头凝註。
泰勒和戈姆的牺牲,让她第一次感到了对死亡的敬畏,也愈发贪恋艾伦给她的温暖。
她嘆了口气。她不知道,爱情,究竟是让自己更完整了,还是更软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