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云没有回答，全神贯註地盯着莫九平的影像，心中存着一点希翼。
莫九平回到实验臺桌面前，略微倾了倾身子。“如果你了解过我，那你应该知道，我一直是人类整体克隆技术的支持者。但克隆技术的应用，最大的障碍不是伦理——这种东西在生存危机下不值一提；当然也不是基因编辑、改造技术本身的难度。”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缓步走到了窗前。日落时分，阳光照射在他的背上，他的双眼便埋在了阴影裏。
“真正的障碍，是人类的记忆和意识不可覆制，也不可储存。一旦大脑死亡了，记忆和意识就消散了。由于不可存储，也就难以传输转移。在液体舱培养出来的克隆人，就算具有本体的所有dna特征，却没有本体的记忆和知识。连说话都要进行学习，短时间的培训可以让他们胜任某些单一工作，可要成为真正的专家仍然是个漫长的过程。”
莫云知道他说的都是对的。
在速生人的训练过程中，这样的问题就很明显。速生人被唤醒后，经过半年左右的培训，可以成为一名优秀的战士，但却承担不了班排级别的指挥责任。他们至少需要1-3年的学习、经验累积才有可能，这样的情况，也就註定了一旦战争到来，这帮年幼的孩子就只能充当炮灰的角色。
莫九平接着说：“所以，这几年我一直在做这方面的研究，并且取得了成功。当一个人的记忆和意识可以无限延续下去的时候，那么死亡也就不覆存在了。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类可以长生不老了。”
苏昱海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记忆和意识的覆制？他成功了？我的天哪！这……着足以改变人类的命运！”
莫九平停了下来，冲着光幕外的人笑了笑。“听到这裏，你应该很清楚了，我的孩子。我说的不是普通的克隆技术应用，而是人类改进计划。记忆和意识一直存留，而躯体不停的更换——甚至躯体也在被不断地被改造、强化。”
“新生儿降生，年老的人也不必死去。”莫九平说，“人类文明将因此而延绵不绝、源远流长，银河系或者宇宙之中所有可以殖民的星球，终将留下人类的脚印和我们充满智慧的后代。”
“征服宇宙最重要的资源是什么？是人类本身。在另一块存储晶片中——红色的那块，我留下了我对记忆和意识覆制、存储和传输的全部技术资料。我加了密，但我相信解开密码应该不是难事。”莫九平停顿了一会儿，微微抬起下巴，“刚才，我说已经取得了成功，现在让我给你展示一下。”
莫久平对画面外的方向点了点头。很快，另一个人走进了画面。
艾伦和苏昱海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他们看见又一个莫九平出现在全息影像上。
“我们是同一个人，”新来的莫九平说指了指身边的人说，“具有相同的dna、想同的记忆和知识。但我们也在渐渐变得不同。作为一个独立个体，我们经历註定会有不同。这些经历，无时无刻都在使我们之间变得越来越不同。不过，目前来说，我们之间的差别还很小。因此，我们都做出了一个相同的选择。”
“现在我们要说到你手裏的第三个存储晶片了，就是紫色的那块。”
莫云看向操作平臺上紫色的那块晶片。刚刚插入数据插槽的时候，光幕上只显示出一堆乱码。
新来的莫九平继续说道：“在紫色的存储晶片中，将会保存着我们的记忆和意识数据——当然，是在我们做好所有的安排之后。”
莫云猛地睁大了眼睛，紧紧地握住艾伦的手。
紫色的存储晶片中，保存着莫九平的记忆和意识！
这几乎就意味着，如果能够覆制出他的身体的话，莫九平就有可能从死裏覆活！她就能真的亲手触碰到自己的父亲，而不是过去和现在这样，只能在全息影像上看见他。
“可惜，遗憾的是，记忆和意识数据模型不能被多次覆制。每一次覆制，都会造成不可逆转的损伤。所以，你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莫云微微皱眉。只有一次选择机会？这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联盟政府有我的dna数据，如果将我的躯体克隆出来，再把我的记忆和意识塞进去的话，我就又能活过来；甚至不需要克隆我的躯体，”莫九平笑了一下，“把我塞进一只克隆狗的身体裏都可以——当然狗不个好选择，它的大脑容量无法支撑人类的思维，我想你懂得我的意思。”
“但我们又想到了另一点，”新的莫九平继续说，“如果我们的记忆和意识不传输到人体裏面，而是进入一个更为广大、更加迅速的地方呢？比如，一个一秒钟能进行数十亿次计算的地方？”
“哦，我的天哪！！”这一次苏昱海的震惊达到了巅峰，“他，他想要进入超级计算机？他要把自己变成人工智能？！”
莫云呆呆地看着光幕，觉得周遭的声音太吵，光线太过刺眼。她看见莫九平的嘴唇一张一合，却理解不了他所说的话。
“大人！”艾伦握着她的肩膀，“看着我，看着我。”
莫云的视线茫然地转向艾伦，然后她眨了眨眼睛，情绪控制机制及时上线，她很快地回过神来。
她重重的清了清嗓子。“我没事。”
她原以为，自己有机会能让莫九平留在身边。他们可以在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一起坐在餐桌边，捧着一杯咖啡或者茶，随便聊聊天。她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他。从孩提时代，她就在想象能有这么一天，可以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象一对普通的父女那样。
但他们註定不是。
艾伦担忧地看着她，但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温暖地触感传到她的掌心。莫云轻轻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好了，现在你知道我的意图了。”莫九平说，“说实话，我——我们更倾向于第二种选择。我原本想自己来实现的，不过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恐怕没有机会了。我希望你能替我实现。”
莫云闭了闭眼睛。
“人类的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一直不够顺畅，”另一个莫九平说，“我们认为原因在于，没有使用一个真正的大脑作为模板。现有的人工智能，尽管在单一专业领域内可以有非常优秀、堪称精彩的表现，但始终缺乏一个真正人类才具有的创造性。如果，你看到这段影像的时候，人工智能技术还是沿着混沌神经网络模型发展的话，恐怕你们的人工智能跟我这个时代相比，也没有太大的进步。除了运输速度更快之外，仍然透着抹不去的愚蠢。”
莫九平说到这裏，露出了那种柔和却冷漠的笑容。莫云曾经在那副《幽谷君王》的仿作上，在那只鄙睨万物的雄鹿的脸上，看到过相同的神情。
“但是，因为当你看到这段影像的时候，我早已经作古，所以最终的决定权在你手上。我相信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因为，你的使命、你诞生的意义便是如此。”
说完这话之后，全息影像闪了闪，两个莫九平的影像都消失了。
实验室内鸦雀无声，艾伦和苏昱海都静静地看着莫云。
莫云吸了一口气，把三块存储晶片拿着手裏。红色的，是记忆和意识覆制、存储和传输的全部技术资料；紫色的，存储着莫九平本人的记忆和意识的数据化模型；绿色的，这是那段全息影响。
她看着这存储晶片，嘴角渐渐露出嘲讽的微笑。
“今天的事情，严格保密。苏博士，你可以开始安排时间和人力，对莫九平的记忆和意识覆制技术进行研究。”莫云把红色的晶片交给了苏昱海，把剩下的两个握紧手心裏，“至于人工智能，让我考虑下。”
“好的，大人。”
莫云从星核研究所裏出来，没有坐上陆地车，而是沿着研究所门前的河边公路一直步行向前。
艾伦没去打扰她，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而他的那辆陆地车则以无人驾驶的模式跟在他们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