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感觉玛丽安的语气颇有些微妙，除了郑重与关切，还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决绝。
那是一种再无退路的笃定，不似寻常的叮嘱，反倒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他忍不住暗自思忖，玛丽安的处境，已经糟糕到这般地步了吗？
玛丽安可是帝国的公主，流淌着皇室血脉。
即便哥伦比亚家族彻底落败，甚至被帝国除名，失去所有权势与庇护。
她身为公主的身份，也该是一道护身符。
按常理来说，她绝不会有性命之忧。
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被皇室收回所有权力，失去自由，沦为棋子，被安排一场身不由己的联姻，从此困在深宫或是另一个贵族府邸，再也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这般结局虽然极为可悲，却也远不至于让玛丽安流露出这般决绝的语气。
更不至于让她像是在交代后事一般，事无巨细地为他谋划未来。
就在这时，路易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之前圣罗兰城内轰动一时的五皇子遇刺事件。
五皇子也是帝国正统血脉，身份尊贵，却在自己的府邸中惨遭刺杀。
当时皇室对外公布的死因，是五皇子招惹了仇人，最终被寻仇杀害，可明眼人都能猜到，事情绝非这般简单。
再结合现在玛利亚皇后所有一切的行为，不少人都回过了味来。
整个圣罗兰城内，有胆子对皇子下手，且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事后还能平息风波的，除了玛利亚皇后，难以再有他人。
想到这里，路易的心猛地一沉。
玛丽安的处境，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危险得多。
她不仅是哥伦比亚家族的后人，更是皇后一直以来的眼中钉，如今哥伦比亚家族失势，她没了家族庇护，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皇后连皇子都敢痛下杀手，更何况是一个失去利用价值，还可能成为隐患的公主？
路易眉头微微皱着，沉吟片刻，回复道。
“感谢殿下所做的一切，我会谨记您的叮嘱。”
路易没有去尝试询问玛丽安的困境。
若是自己主动询问，她定然不会多说一个字，只会不断掩饰。
发送完消息，路易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户，望向窗外遥远的某一个方向。
那正是哥伦比亚家族公馆的方位，也是玛丽安此刻身处的地方。
一旁的卡洛儿正低着头，趁着路易低头思索的间隙，指尖捏着几缕路易的发丝，轻轻拨弄着。
却没料到路易会突然抬起头，两人距离本就极近，这一抬头，卡洛儿的下巴差点就撞到路易的额头，吓得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少女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路易听到笑声，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头看向身边一脸窘迫又带着笑意的卡洛儿。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身，双手撑着轮椅的扶手，缓缓站起身，不再继续坐在轮椅上。
如今心思被玛丽安的事情牵动，也没了继续陪着嬉闹的心思。
卡洛儿见状也收起了笑意，看着路易略显凝重的神情，没有多问一句。
路易不愿说，便一定有他的顾虑，这不是她该贸然过问的事情。
她默默转过身，将那把轮椅轻轻推到墙角。
随后开始安安静静地打扫房间，收拾杂物，麻利地擦拭着桌面的灰尘，整理着散落的书籍。
路易站在原地，稍稍平复了一下心底的思绪，目光扫过忙碌的卡洛儿，缓缓开口道。
“我有事情，需要出去一趟。”
“好，今天晚上还回来吗？需要我准备晚餐吗？”
卡洛儿听到声音，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看向他，脸上没有多余的神情，轻声问道。
“晚上我会回来。”
“嗯，我知道了。”
卡洛儿点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没有再多叮嘱，只是轻声说道。
“一路平安。”
——
公馆房间中，看着路易发来的回复，玛丽安心底的一块巨石悄然落地，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气，眉眼间的凝重也消散了几分。
只要路易能真正认识到精神网络的潜力，能记住她的叮嘱，那么他未来的道路，就已经非常明朗了。
路易所领悟的法则是精神法则。
等到日后时机成熟，只要能找到突破口，将精神网络从现有的精神法则中彻底剥离，打破精神法则的桎梏，让它自成体系。
那么路易也将不再受限于精神法则的束缚，能够更进一步。
这是一条绝对可行的成神之路。
玛丽安垂眸，眼底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
里面包含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有期待，有释然，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
就在这时，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梅瑞狄斯曾经为她占卜命运时说过的话。
她的命运混沌未知，没有既定的轨迹，看不清前路，也摸不透归途。
若是路易未来真的能成为神明，那么她那混沌未知的命运，似乎也能从某种程度上得到解释。
或许，正因为她的命运与这位未来的神明紧紧纠缠在一起，所以才会变得飘忽不定，无法预判。
想到这里，玛丽安心底对路易的担忧，反倒一点点褪去。
虽然这个理由太过牵强，甚至有些自欺欺人。
可此刻的她，偏偏迫切地需要这样一份安慰，需要这样一个信念支撑着自己。
这意味着除了她自己，其他人都会有很好的未来。
这样的世界，想必一定会很好吧。
只是一想到自己的处境，玛丽安心底刚升起的那点期许，便被一层浓重的哀伤彻底笼罩。
她轻轻垂眸，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
她怕是，没有机会看到那一天来临了。
窗外，原本惨白刺眼的阳光，不知何时被厚重的云层缓缓遮住。
天地间瞬间暗沉下来，连房间里的光线都变得微弱。
紧接着，淅淅沥沥的雨声便从窗外传来，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不断发出哒哒的轻响，像是在诉说着无尽的悲凉，也像是在为她未知的宿命伴奏。
玛丽安的房间彻底陷入了一片昏暗之中。
但少女没有打开灯光，只是紧紧抿着唇。
不知沉默了多久，她走到房门前，指尖握住冰冷的门把手，轻轻一拧。
“吱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