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旁边的小镇。
伊莱探长和那些逃出来的下属,还有他们的家人们,在这里彻底安定了下来,融入了这座小镇的生活之中。
在经过半日的工作之后,伊莱回到他所居住的街道时,却见到这里气氛颇为怪异。
街道上弥漫着一股反常的沉默。
行人寥寥,每个人都低着头快步前行,脸上没有丝毫笑意,眼神里藏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伊莱皱了皱眉,察觉到这沉默之下,正涌动着一股滚烫的愤怒。
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只是暂时被某种情绪压制着,未曾爆发。
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伊莱转身走进街角那家常去的酒馆。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酒精与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往日的喧闹截然不同。
酒馆里坐满了人,却听不到丝毫谈笑,只有酒杯碰撞的沉闷声响,以及偶尔响起的沉重叹息。
人们大多闷头灌酒,眉头拧成疙瘩,眼底燃烧着怒火,却又夹杂着一丝茫然。
“来杯酒。”
伊莱走到吧台前,声音打破了一小片沉寂。
酒侍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转身倒了一杯麦酒。
伊莱接过酒杯,目光在酒馆里逡巡,最终落在角落里那张熟悉的桌子旁。
他往日的下属正独自坐在那里,面前摆着空了大半的酒瓶,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耸动,正一口一口地闷喝着,像是在借酒消愁。
伊莱端着酒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
“怎么了?”
下属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愤怒与迷茫交织在一起,那是一种信仰彻底崩塌后的无措。
他看到是伊莱,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
“伊莱大人……”
一句话刚出口,他便再也说不下去,只能抓起酒瓶,又猛灌了一大口。
伊莱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就在这时,酒侍端着一份折叠的报纸走了过来,将它与伊莱点的酒一同放在桌上,没说一句话便转身离开。
伊莱的目光落在那份报纸上,封面的油墨气味还很新鲜,显然是刚印刷出来的。
他伸手拿起报纸,缓缓展开。
当“千万人口城市毁灭的真相!”那行加粗的黑字映入眼帘时,他顿了顿。
随后伊莱一页一页地翻看,目光扫过那些字字泣血的控诉。
“真是……令人毫不意外啊。”
伊莱将报纸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叹息。
没有震惊,只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的沉重,像是一块压在心底多年的石头,终于被人掀开,露出底下早已腐烂的真相。
他的目光扫过酒馆里一张张紧绷的脸。
那些曾经是奥佛列城的幸存者,此刻都低着头,要么闷头灌酒,要么攥紧拳头,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冲破眼眶,却又被某种无形的枷锁死死按住。
他总算是明白,为何自己回来时,街道上的氛围会那般压抑。
这些跟随他侥幸逃出来的人,还有小镇上其他隐姓埋名的奥佛列城幸存者,过去一年里,都在自我安慰。
他们以为自己只是运气不好,恰好遇上了突如其来的深渊入侵,以为那些死去的亲人、毁掉的家园,都是天灾下的无奈。
他们带着对深渊的憎恨,带着对生存的庆幸,小心翼翼地融入小镇的生活。
不敢暴露身份,不敢提及过往,只盼着能安稳度过余生。
可这份报纸,却像一把刀剖开了帝国精心编织的谎言,将最残酷的真相甩在他们面前。
所谓的深渊入侵,不过是帝国一手促成的骗局。
所谓的不幸遇难,不过是一场早就安排好的献祭。
他们失去一切,不是因为命运不公,而是因为帝国。
信仰崩塌的痛苦,被欺骗的屈辱,失去亲人的悲愤,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这些幸存者压垮。
可他们不敢发怒,不敢声讨,甚至不敢在公开场合流露出半分不满。
因为帝国针对奥佛列城幸存者的通缉令,从始至终都没有撤销。
于是,所有的情绪都只能化作沉默的压抑,像密不透风的乌云,笼罩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
“伊莱大人,你说……这报纸上说的,是真实的吗?”
一旁的下属已经喝得醉醺醺,眼神迷离。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酒液,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的颤抖,像是在祈求伊莱能否定这个残酷的真相。
他宁愿相信这只是有人恶意编造的谣言,宁愿继续活在帝国的谎言里,也不愿承认自己的亲人,是死在帝国的屠刀之下。
伊莱没有回答,只是再度拿起那份报纸。
他非常能确认这份报纸所披露出来的真相的真实性。
因为过去一年里那些想不通的疑点,那些让他隐隐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在这份报纸的字里行间,都得到了最合理的解释。
“有多少家报纸刊登了这个消息?”
下属将酒瓶重重砸在桌上,酒液溅了一地,他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将手中的报纸狠狠揉成一团。
“很多……几乎所有民间报纸都登了,连那些偏远小镇的小报都转载了。”
“而且不只是报纸,还有各地的吟游诗人,还有商队……”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伊莱听到下属的回答,不由沉默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伊莱之前忙于工作的事情,而且还要借着路易所给的知识突破实力,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外界的事情。
也不知道这是谁披露出来的消息。
如此绝密的消息,报社肯定没有了解的渠道,而且也没有这个胆量。
除非……是有人故意将这份消息散播出去,而且是大范围、无差别的投放,让绝大部分报社都同步拿到了爆料,才可能形成如今这般人尽皆知的局面。
伊莱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心中的疑惑更甚。
这消息是仅限于边境流传,还是已经渗透到帝国腹地?
伊莱将送上来的酒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身旁的下属忽然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迷离的光亮,他伸出手,下意识地抓住伊莱的衣袖,声音含糊。
“伊莱大人,我想回奥佛列城了。”
伊莱看着他醉醺醺的模样,轻声叹道。
“奥佛列城已经没了。”
“不,它还在!”
下属猛地提高了音量,酒精让他变得格外激动,拍着桌子站起身,引得酒馆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他踉跄了一下,扶住桌沿,眼神里满是执拗的渴望。
“那些幸存下来的人,在废墟上建起了一座城市!”
“我想回去,我真的想回去了……”
下属的话语断断续续,然后醉倒在了桌子上。
伊莱将自己的衣服披在他的身上,随后帮忙将他的酒钱一起结账。
他看着桌上的报纸,脑海中不断回想着下属刚才的话,不由怔怔出神。
“原来,奥佛列城都已经重建起来了啊……”
伊莱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怅然与欣慰。
关于深渊入侵的真相,席卷了整个帝国。
帝国用谎言编织的平静,被这个消息彻底撕碎。
无数人对于这个消息感到难以置信。
私下里,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声讨,小心翼翼的质疑变成了愤怒的反抗。
街头巷尾,人们不再避讳谈论帝国的罪行,不再畏惧皇室的威严,那些压抑在心底的不满,如同积蓄已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们对帝国的信任,也在不断质疑的声浪中化为乌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