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森林。
四周的枯树枝像是被墨染过,新叶疯长着,绿得浓稠,密不透风地遮着天。
连正午的日头都只能漏下几缕碎金,落在地上,很快就被阴影吞了。
男人已经在这片密林里走了十几分钟,虽然脚下的路总在变,但他却次次都回到了原地。
他终于停下脚步,指尖捏住帽檐,缓缓向上抬了抬。
帽檐下露出的眼睛,让周遭的绿意都仿佛暗了暗。
那是双纯粹的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瞳仁与眼白融成一片,望不见丝毫光亮。
此刻,这双眼睛正扫过眼前的树影。
“迷阵?”
男人的声音很轻,却像石子投进静水,惊得周围的虫鸣都顿了半秒。
风穿过树叶的缝隙,忽然改了方向,刚才还在左侧的鸟鸣,转瞬就出现在身后,细碎得像幻觉。
男人没再动,只是站在原地,纯黑的眼眸缓缓眯起。
他显然对这无休止的兜转失了耐心。
他抬手,一声清脆的响指在密林中荡开,惊得枝头新叶簌簌发抖。
下一秒,他那双纯黑的眼瞳里,忽然漫出淡墨般的黑雾。
那雾极轻,像被揉碎的夜色,顺着下颌线往下淌,落地时竟带着丝凉意,贴着腐叶缓缓向前铺展。
黑雾卷过的瞬间,脚边刚抽芽的嫩草蜷成焦黑的团,根须在泥土里抽搐着,转眼便化作细灰。
风带着黑雾往前涌,缠上碗口粗的树干。
树皮成片剥落,发黑、软化,随后拦腰折断,断口处冒出的黑烟裹着木屑,眨眼就消散在雾里。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刚才还密不透风的黑森林已被撕开一道口子。
百年老树接连塌陷,藤蔓与荆棘在黑雾中消融。
待黑雾渐渐敛去,男人眼前只剩一片光秃秃的土地,土色暗沉如炭。
而在这片狼藉的尽头,露出一道青灰色的轮廓。
那是金字塔的塔尖。
男人缓步上前,靴底碾过地上的黑灰,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望着那截塔尖,纯黑的眸子里难得透出点满意,指尖在斗篷下轻轻蜷了蜷。
“这里,应该就是那个叛徒所藏身的地方了。”
“希望能有什么线索吧。”
男人自言自语道。
金字塔表面刻满扭曲的纹路和壁画,像无数条纠缠的蛇。
男人站在塔底,纯黑的眼眸扫过那些纹路,没再多看,眼中再次漫出黑雾。
这一次,雾气更浓,像活物般顺着塔壁攀爬,所过之处,青灰石料瞬间发黑、剥落,露出里面蜂窝状的孔洞。
碎石混着烟尘簌簌落下,不过片刻,一道丈宽的洞口便出现在眼前,黑黢黢的,直通塔内深处。
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股陈腐的土腥气。
只不过他虽然来到了金字塔的内部,发现了那隐藏起来的空间。
却只是看见了一具惨白的尸骨。
骨头白得刺眼,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水分,关节处散落着几块碎裂的骨片。
积灰的地上印着几个模糊的脚印,方向指向密室原本的通道。
男人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尸骨的肋骨,指腹沾起一层细粉。
“看来有人提前来过这里了啊。”
于是他继续追踪下去,最终来到了一个被废弃的据点面前。
这里几乎被搬空了,但还有一些东西带不走,便遗留了下来。
只剩几个破损的木箱,墙角堆着生锈的铁架,上面还沾着黑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男人踢开脚边的碎木片,纯黑的眼眸扫过这一切,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他根据自己的经验,辨认出来这是一处邪教团的据点。
然而,随着调查的逐步推进,各种信息交织在一起,指向了一个令他难以置信的方向。
男人的脸色忽然变得极为古怪,像是看到了什么荒诞不经的事实。
“灵界教团,灵界之主……”
他喃喃自语,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
“喂喂,这玩笑开的有点大吧。”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不过是为了追查区区一个叛徒,怎么会扯出如此惊人的线索。
男人不禁回想起自己之前身处兰迪城废墟时的感受。
那时那股气息扑面而来,让他浑身不自在,每一寸皮肤都起满了鸡皮疙瘩。
难受得一刻也不想多待,只想尽快逃离那个可怕的地方。
太阳穴突突直跳,连马匹都焦躁得不肯靠近。
那时只当是废墟积郁的死气,现在想来,那股令他如此不适的气息,极有可能就是灵界之主留下的。
“难怪……”
“难怪那股气息让人头皮发麻。”
男人苦笑一声。
他心事重重地退出据点,缓缓抬起头,目光撞上天上那轮惨白的太阳。
那太阳像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平的纸,悬在灰蒙蒙的云层里,光线软塌塌的,落在他的斗篷上,连点温度都带不来。
风从黑森林的方向吹过来,裹着湿冷的潮气,掀得他帽檐微微晃动,露出那双纯黑的眼眸。
里面映着无温的日光,像盛着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男人微微眯起眼睛,不由自主地轻吐出一口气。
他隶属于一个极为隐蔽的组织,这个组织的历史可追溯到上一代帝国。
尽管上一代帝国早已在岁月的洪流中灰飞烟灭,但这个组织却成功地寄生在了如今的帝国之上。
它悄无声息地隐匿于帝国庞大的躯体之中,在阴影里暗自运作,鲜有人知晓其真实存在。
身为这个组织的一员,男人凭借组织内部的资源,自然知晓这个世界的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其中就包括诸神的存在。
他比谁都清楚,诸神从不是什么虚妄。
诸神曾在世间翻云覆雨,左右着世间万物的命运。
那时的天空会为他们变色,大地会为他们震颤,连星辰都要循着他们的意志转动。
只是在漫长的时光里,诸神已多年未曾现身尘世。
神殿成了废墟,祷词成了歌谣,连最虔诚的信徒,都只敢在梦里描摹神的模样。
男人一直以为,诸神会永远这般沉寂下去,仅存于少数人的记忆与典籍之中。
至少不该被他这样跑腿的撞见。
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在这调查任务里,无意间遇到与其中一位存在相关的线索。
“真是见鬼。”
“我就不该接取这个任务。”
男人低骂一声,抬手扯了扯帽檐,像是想把那轮惨白的太阳也遮住,他越想越觉得晦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