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天明行走于这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道场之中,目光扫过那些被冠以灵官殿、老君殿、天蓬殿”等宏大名称的石窟,心中暗忖:
“这玄阳子虽行事正邪难辨,疯癫乖张,但这志向口气倒是不小。区区一处地下溶洞,竟真被他弄得像模像样,仿佛真是哪处仙家洞府一般。”
他虽是家族修士,见识未必广博,但这些殿名一听便知来历非凡,蕴含极大因果,绝非寻常散修敢轻易沾染的。这玄阳子,不是狂妄至极,便是真有所恃。
厉家族兵们借助石壁上插着的火把提供的昏黄光芒,小心翼翼地向深处推进。
火光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嶙峋的石壁上,显得光怪陆离。
突然前方一处较小的石窟里,摇摇晃晃地走出两个身影。
那是两个约莫八九岁的孩童,一高一矮,但身形都极为瘦弱。
令人心惊的是,他们一个跛足严重,一个手臂呈现出不自然的扭曲萎缩,皆是天残之相。
两人身上套着宽大、污秽、打满补丁的破旧道袍,脸色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惨白。
骤然见到这么多手持兵刃、甲胄森然的外人,两个小道童明显愣住了,傻站在原地,脏兮兮的小脸上写满了茫然和不知所措,仿佛受惊的小兽。
走在最前面的厉家族兵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怜悯,压低声音喝道:“不许叫喊。乖乖听话,我们就饶你们性命,带你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这么多年来,玄阳子从外界掳掠了不知多少孩童,眼前这两个,想来也是当年的受害者,实属无辜。
几名族兵收起兵刃,放缓脚步上前,打算先将这两个可怜的孩子控制住,确保他们不会惊动他人,然后再找机会送出观外。
然而,就在族兵们靠近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两个原本看似吓傻了的小道童,眼中骤然爆射出与其年龄完全不符的怨毒与凶光。
脸上的茫然瞬间被一种扭曲的狞笑取代,他们动作快得惊人,同时从宽大的道袍怀中掏出了两把磨得锃亮的锋利短刀。
二话不说,朝着最近族兵的胸腹要害便狠狠捅去。
噗嗤!噗嗤!
利刃轻易地撕裂皮甲,刺穿肉体,被袭击的族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胸口一凉,随即剧痛传来,肺部被刺穿,鲜血倒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瞪着难以置信的双眼,缓缓软倒在地,顷刻间便没了声息。
“师父!有敌人!有好多敌人闯进来了!”
得手之后,两个小道童竟毫不恋战,转身就朝着溶洞深处亡命奔逃。
一边跑一边用尖利的嗓音疯狂叫喊,声音在曲折的洞窟中反复回荡,格外刺耳。
“该死!好阴毒的小畜生!竟敢恩将仇报!”
后面的厉家族兵这才反应过来,惊怒交加。
一名带队的小头目怒骂一声,想也不想,甩手便将手中的短斧奋力掷出。
十数把短斧带着厉家族兵的怒火,旋转着呼啸飞出。
那两个道童没跑出多远,便被飞斧接连劈中后背,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动静。
鲜血迅速在他们身下蔓延开来,至死,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仍死死瞪着黑暗的洞穴深处。
“简直无可救药。我们是来救他们的,他们竟下此毒手。”
人群中,一位厉家的胎息境修士脸色铁青,胸中怒意难平:
“看来被拐到此地的孩童,早已被那妖道折磨得心智扭曲,沦为了帮凶。传令下去,接下来再遇观中之人,不论老少,无需留手,格杀勿论。”
“是。”
余下的族兵齐声低应,脸上再无丝毫怜悯,只剩下冰冷的杀意。他们将同伴的遗体搬到角落,继续保持着警惕,向前探索。
这青风观内部如迷宫般错综复杂,想要找出玄阳子的确切位置绝非易事。眼下唯有分头探查每一条通道,每一个石窟,方能锁定目标。
——
这是一处极为宽敞的巨大石窟,洞顶倒悬着不少钟乳石。
石窟中央,矗立着一尊庞大无比、几乎占据半个洞穴空间的黑色丹炉。
丹炉造型古拙,三足鼎立,炉身刻满了各种符阵,此刻炉底地火熊熊,正通过地面上布置的简易引控火阵不断灼烧着炉体,使得整个丹房内热浪滚滚,弥漫着一股古怪的、混合了药香与焦糊气的味道。
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洁净道袍、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道,正佝偻着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围着丹炉打转。他面容看似道貌岸然,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但口中却不停地喃喃自语,神情焦躁而疯癫:
“怎么还没成?怎么还没成?。道爷我明明已经按照天书所示,将丹方改良了一百三十六遍了。火候、时辰、材料顺序,分毫不差,为何还是不成,为何?”
他用力搓着双手,指甲缝里满是黑泥,表情时而极度困惑,时而暴怒无比,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以至于一名身着黑袍、下巴留着三缕鼠须、面相阴鸷如蛇的修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许久,他都未曾察觉。
“玄阳子道友。”那黑袍修士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可是炼丹又遇上了什么难关?”
玄阳子猛地转身,露出了他的正脸——竟是一口地包天的狰狞黄板牙,额头上布满了令人作呕的脓疮癞子,与那仙风道骨的背影形成了极其骇人的反差。
“崔彬!”
玄阳子眼球布满血丝,猛地一把揪住黑袍修士的衣领,面目扭曲地咆哮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
“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帮道爷我改良过丹方后,此次必能丹成的吗?现在又失败了!你敢耍道爷我?”
那名为崔彬的黑袍修士眼中瞬间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怒意和屈辱。
他身为万阴窟崔家的子弟,堂堂练气修士,何曾被人如此揪着衣领呵斥。
但崔彬不敢有丝毫的怨言,只因为在玄阳子的身上,有一件连他们万阴窟崔家都在窥窃的东西。
很多年之前,玄阳子只不过是一介凡夫,偶然在百里郡通过杀人抢夺,得到了一件被他自称为‘天书’的东西。
此物直接使得玄阳子一举踏过凡人之限,踏上仙途开始修炼,并且引起了崔家的注意。
可那天书被玄阳子藏的极深,再加上此人身上似乎有着某种力量,让崔家的筑基修士都无法对其搜魂出想要的信息。
甚至筑基修士稍加推演卜算,也难以卦出天书的下落。
崔家只得作罢杀人夺货的打算,这么多年来,一直资助玄阳子在六里岗此地琢磨天书上的升仙丹炼丹之法。
只为通过将玄阳子留在自己的视线当中监视,来寻找机会获得那‘天书’的秘密。
崔彬只得硬生生将这股怒火压了下去,脸上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谦和笑容:
“道友息怒,息怒。我崔彬以崔家二阶炼丹师的身份起誓,为你改良的丹方绝对毫无问题,此次未成,或许问题并非出在丹方上,而是出在选材上?”
“选材?”
玄阳子一愣,随即更加暴怒:“放屁!道爷我完全是按照天书上所记载,‘取天残地缺之活人,辅以阴时阴刻之精气’入药,怎么可能会出错!你是不是在诓道爷我!”
眼看玄阳子状若疯魔,手上力道加大,掐得自己衣领咯咯作响,崔彬连忙安抚道:
“道友何出此言,我万阴窟崔家这些年来对道友如何?资助大量资粮助你修行,为你寻来这火脉引控阵法,免去你柴火炼丹之苦。若非我崔家倾力相助,道友焉能有今日之修为?我崔家对道友,可谓是仁至义尽,诚意满满啊。”
这番话似乎触动了玄阳子某根敏感的神经,他狂暴的神情骤然一滞,眼中闪过混乱与挣扎,竟缓缓松开了手,脸上扭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自顾自地嘀咕起来:
“是极是极,崔家是好人,是大好人,没有崔家,道爷我哪有这般舒服日子过,是道爷我糊涂了,糊涂了。”
他伸出手,殷勤地为崔彬抚平被揪皱的衣领:“道友莫怪,莫怪啊,多多海涵,多多海涵。”
崔彬强忍着恶心和杀意,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继续诱导道:“无妨,道友丹成心切,可以理解,只是道友有没有想过,你那天书上记载的丹方,或许并不完整?或者说,除了丹方,天书上是否还记载了其他与之相关的秘诀或注释?被道友给忽略了,若道友能让我亲眼观瞧一二,或许我能从中发现道友多年来屡次失败的真正缘由?”
这话一出,瞬间就戳中了玄阳子最敏感的内心。
刚刚还一脸谄媚的玄阳子,脸色顿时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中爆发出极其纯粹的杀意。
“你想打道爷天书的主意?找死!”
没有任何预兆,他猛地一掌拍出,掌心漆黑如墨的浊阴雷光疯狂闪烁,带着刺耳的噼啪声,直轰崔彬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