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井县。
吴大福背着沉甸甸的两捆柴火,行走在山林之中。
他居住的村子经过村民伐木,附近的树木逐渐砍伐殆尽,因此村人不得不向远方山林更深处的地方进发,寻觅柴源。
吴大福亦是如此,他自认自己的方向感不差,往日进山从未迷途,可今日这林子却像是活过来一般。
无论他怎么往回走,周遭的景致都透着股说不出的陌生。
竟是迷失在了这山中,难以找到回去的路。
渐行渐远,山间逐渐弥漫起大雾,雾气丝丝缕缕,缠绕着树木。
吴大福的心里不免生出了一丝慌张,下意识握紧了腰间那把砍柴斧,警惕地环顾四周,以防遭遇到豺狼虎豹。
就在他惴惴不安之际,前方浓雾深处,隐约显露出一角飞檐。
待走近些瞧看,赫然是一座石亭,亭中有两位鹤发童颜的老者隔坐石桌两侧,各执黑白棋子,在棋盘上无声厮杀。
终于见到了人影,吴大福顿时长长吁了口气,不免心中生起了几分安定。
他平日里最爱看人下棋,虽自己棋艺不精,是个十足的臭棋篓子,却挡不住那份对棋道的痴迷。
此刻见有人对弈,一时竟忘了身处迷途的困境,忍不住放轻脚步凑上前去,站在石桌旁屏息观瞧。
这一看便入了神,在吴大福眼中,那方寸棋盘仿佛化作了浩大战场。
黑子如玄甲铁流,白子似银甲洪涛,宛若两支大军在纵横十九道上翻腾绞杀,进退攻守间,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每一子落下,都似有金戈交鸣,看得他心驰神摇,眼神痴迷。
日升月落,昼夜交替。
亭中两位老者浑然不觉时光流逝,一局刚终了,便立马拂袖重开新局。
偶有停顿,只是往腰间一抹,手中凭空多出一只小巧玉瓶,倒出一颗龙眼大小、丹气氤氲的丹药送入口中。
那丹药香气钻入吴大福鼻中,勾得他腹中馋虫大动,咕噜肠鸣声在寂静的亭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你倒是真棋痴,吃吧。”
一位灰袍老者头也未回,只随意屈指一弹,一粒同样的丹药便稳稳落于吴大福掌心。
吴大福如获至宝,忙不迭塞入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
体内的饥渴顷刻间消散无踪,腹中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泰。
“仙人!这是仙丹!”
吴大福心头剧震,激动得浑身发颤,没想到自己进山砍柴,竟撞见了仙人下棋!
他更加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仙人的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灰袍老者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一处要害。
清脆落子声,仿佛定下了乾坤。
“大局已定,你输了。”灰袍老者抚须微笑,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棋差一着,惜败惜败。”对面的红袍老者无奈摇头,投子认负。
二人这时才想起旁边还有个痴痴站着的凡人,同时转头看向吴大福,见他仍是一副魂游天外、意犹未尽的样子。
灰袍老者笑道:“你这凡夫倒是痴迷此道,只是你在此耽搁的太久了,该回去了。”
吴大福如梦初醒,环顾四周,这才惊觉天色不知何时又已昏沉,随之想起自己迷途深山,家中妻儿老小定然忧心如焚。
再看眼前两位仙人仙姿卓约,他赶紧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声音带着哭腔:
“求仙人慈悲,收弟子为徒吧!弟子愿侍奉左右,为仙人当牛做马。”
灰袍老者拿出点灵盘,往此人身上打出一道点灵术,见吴大福的泥丸宫毫无反应,便微微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你身上并无灵窍,仙途无路,此乃天数,强求不得,回去吧。”
吴大福还想再求,一股源自体内深处的疲惫骤然袭来,眼皮沉重如山。
意识瞬间模糊,身体一软便瘫倒在地,沉沉睡去。
“呵呵。”红袍老者看着昏睡的吴大福笑道:“你我二人乃练气修士,仗着真元内养,外加辟谷丹,枯坐月余博弈倒也无碍,他区区一凡胎,仅凭一颗辟谷丹,竟也能硬撑到一月不吃不喝不眠,心神耗尽才倒下,这份专注心性,若身具灵窍,前途不可限量,说不定还能成你我的棋友,可惜,可惜啊。”
灰袍老者颔首赞同:“落霞山在此地开办天霞坊市,外围布有迷踪阵,本意是阻隔凡俗误入,他若非撞入你我这歇脚的对弈小亭,困上一日半日,自会被阵法悄然引回原路,倒也无碍,如今在这看棋耽搁月余,家中见他久久不回,怕是都已经为他立好衣冠冢了。”
言罢,红袍老者并指一点,一道柔和金光打在吴大福身上,化作一层金光盾庇护。
“我已在他身上施了‘金茧术’与‘引路术’,可保他昏睡时免受野兽侵害,醒来后自会指引他归家方向。”
“足矣,相逢即是缘,对一凡人而言,已是仁至义尽,走吧,今日终于等到天霞坊市开市,去瞧瞧这天霞坊市里会不会有我等需要之物。”灰袍老者起身说道。
“走。”
红袍老者也站了起来,临行前瞥了一眼吴大福掉落在地上的那柄斧头,眼中闪过一丝顽童般的促狭,屈指朝那斧柄打出一道法术。
“嘿嘿。”
木质的斧柄瞬间变得枯朽脆弱,仿佛已在风雨中曝晒了数十年。
二人随即驾着风离去,数个时辰后,吴大福悠悠醒来,只觉神清气爽,他伸了个懒腰,习惯性的去寻找自己的斧子。
刚入手,斧柄骤然碎裂,倒是沾了一手心的腐朽木渣。
他愕然看着手中仅剩半截、朽烂不堪的斧柄,脸色一懵:“烂了?我这一觉……到底是睡了多久?!”
他茫然四顾,那两位仙人早已不见了踪影,便赶紧心惊胆颤的起身寻了处方向逃去。
没过多久,山中雾气悄然消散,露出了一条清晰的小路,蜿蜒通向山脚。
……
山中深处,云雾缭绕,竟存在着一座古色古香、飞檐斗拱的庞大坊市。
大量身影往来穿梭,各种修士络绎不绝,人声鼎沸,一派仙家市集的繁华景象。
坊市某处,一座新漆红柱,雕花窗棂的二层店铺格外醒目。
店铺门楣高悬着一块崭新匾额,上书三个龙飞凤舞的金字‘剑庐货铺’。
此刻,店铺门前张灯结彩,一串串灯笼高挂,地上铺着厚厚的红毡,爆竹炸响,伴随着清脆悦耳的动静,引得过往修士纷纷侧目。
打量着这家第一日就在坊市中营业的店铺。
孟天策与黄万贯立于门廊之下,望着眼前热闹景象,脸上皆是掩不住的喜悦与期待。
这些时日以来,孟家上下为了这间店铺,筹备多时,耗费心力物力,直到今日坊市正式开市,孟家的这家铺子也终于是迎来了开张。
有落霞山负责牵头,自是无需担心天霞坊市没有名气,无人问津。
像孟家这样的修仙家族入驻,只要自己有能力,用心经营,诚信待客,便足以在坊市中站稳脚跟。
“万贯。”
孟天策侧身,对身旁的黄万贯说道:“这‘剑庐货铺’今后就交给你打理了,作为掌柜,你需用心经营,莫要辜负我们对你的信任。”
黄万贯闻言,激动的脸色微红,连忙深深一揖:“三爷放心!万贯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必不负主家的栽培与信任!”
黄家作为孟家的附属家族多年,将永修村打理得井井有条,黄有德更是处处以孟家马首是瞻,忠心耿耿。
此次孟家在天霞坊市开设店铺,孟天明和孟地骁还需负责青阳县事务,坐镇斗云山,不便分心。
孟天凌在经过一番决策后,便将这店铺掌柜的人选确定为了黄万贯。
作为孟家从小培养,知根知底的外姓修士,还参与过剿灭翡家一战。
黄万贯的忠诚毋庸置疑,他虽灵窍资质平庸,此生突破练气的希望渺茫,但为人勤恳踏实,做事细致周到。
足以担任这坊市店铺的掌柜,能够得到这个位置,对他个人而言,晚年就是一份体面且有保障的差事。
对黄家而言,更是家族地位提升,可与孟家的核心利益捆绑,更受主家的信赖。
黄万贯看着身后的剑庐货铺,心中豪情顿生。
自己定要将这家店给经营的红红火火,收入盈余,好让主家知晓自己的才能。
待门口的炮竹炸完,街道不远处便有一灰、一赤,两个长袍老者并肩走来,具都是练气修士。
见他们一副有意购置修仙资粮的模样,孟天策立马拱手笑道:“见过二位道友,需要些什么?不妨进来看看。”
修士在坊市开店经商,行为举止却是与凡人做生意没什么区别。
来者是客,不管要买些什么,先招待起来就对了。
今日是开店的第一天,孟天策之所以会亲自前来,就是为了给自家的店铺捧个场,免得让人看低了剑庐货铺。
一位练气修士和一位胎息修士的接待意义,自然是天差地别的。
“见过道友,你这店里可有助长真元修炼的二阶丹药?”灰袍老者询问道。
“并无此物。”
“那可御守斗法的二阶符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