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在紫宸殿里接受百官跪拜的萧衍,此刻连抬头直视那帘后人影的勇气都没有,毫不犹豫的屈膝跪倒,将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帝冕的珠玉流苏碰上冰冷的地面,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声响。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衍,拜见上师!”
“你这皇帝做的不错。”
一个缥缈清冷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如同玉磬轻击,不沾丝毫人间烟火。
言罢,就有素白广袖自珠帘后探出,袖口中的是一只如同玉铸的手臂。
此人的手指修长、匀称,每一寸都完美得毫无瑕疵,皮肤呈现出一种非人的冷玉质感。
五指上泛起金光纹路,便有一股无形之力发出牵扯。
只见萧衍的头顶百会穴,有一缕淡金色且蕴含龙形虚影的灵物袅袅升起,乖顺的落入了那人的掌心,缭绕盘旋。
就在这缕灵物离体的瞬间,跪伏在地的萧衍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有冷汗滚滚而下,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撑在地上的双手因过度用力而青筋暴突,双臂剧烈地颤抖。
一股源自骨髓深处传来的虚弱和空虚感将其淹没,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被抽空,这感觉比连续十日十夜不眠不休的批阅奏章还要痛苦百倍。
那缕从他体内抽出的灵物,被珠帘后伸出的玉手轻易摄走,无声无息的收进了宽大的素白袖袍深处。
“退下吧。”
那声音再次响起,空灵的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平静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遵命。”
萧衍身上的龙袍早已被冷汗浸透,他咬紧牙关站起身,不敢有丝毫停留,在太监的搀扶下,迅速退出了这座让他敬畏恐惧的大殿。
许久过后,大殿里突然响起一个羡慕的声音。
“还是族兄这筑基灵物‘幕后天子’来的舒服啊,只需在萧氏皇族中随便挑选个人推上龙椅做傀儡,传音指示其言其行,再过三十余年,族兄便可凑足整份灵物了吧,筑就那煌煌仙基‘帝王印’,指日可待。
这浔国皇帝看似表面上风光无两,但私底下却需对族兄卑躬屈膝,自称为奴,那朝堂上的事务决策,不过都在族兄的一念之间,这感觉应该很畅快吧。”
只见大殿角落阴影处,走出一位身着宽松白色道袍的年轻道士,他束着太极髻,身后斜背着一个齐人高的赤红大葫芦,对着炉烟中那道打坐的人影笑道。
“不过是几大筑基世家搭建戏台,上演可笑的君臣把戏罢了,鸠弟今日怎么有空来这皇城里逛逛了。”
炉烟倏然散尽,露出珠帘后端坐在蒲团上的身影,竟然一位相貌俊朗、气质沉凝的中年修士。
背着大葫芦的邱品鸠随意寻了处蒲团坐下,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开口问道:
“族兄,近来五大仙门和巫山的势力都已入驻百里郡,那地界虽然贫瘠,但毕竟是我们邱家的属地,白白让出去也就罢了,如今怎么还要与外人分享龙庭元府的仙缘?家中如此决策,品鸠愚钝,实在是想不通其中关窍,特来向品蛟族兄你请教。”
邱品蛟嘴角微扬,带着一丝洞悉说道:“你向来机敏,此事缘由,心中当已揣测出几分,何必明知故问?”
“可是与上宗早年赐予我家祖上的筑基传承《九天河图经》有关?我听闻十余年前竟有木家的练气修士在暗中修炼这门筑基功法,族中几位族叔震怒异常,更是派出几位练气境族人前往剑庐山,将本与邱家交好的木家彻底抹去。”
邱品鸠收起笑容,正色问道。
邱品蛟淡然颔首:“正是如此,老祖宗昔年曾为上宗弟子,后携上宗所赐《九天河图经》退出仙宗,在这泽国之地开创我邱氏一族,邱家上下原以为凭此旧情,跟上宗那边多有几分香火关系,
然而木家一事发生,才让几位主事的族叔猛然惊醒,那木家何德何能,区区练气家族,怎敢袭杀我族子弟,夺取到《九天河图经》?背后若无他人倚仗,断然不会有这胆子,
经过族叔多方查探之下,线索隐隐指向了上宗,听闻上宗内某位权重位高的长老,如今已贵为紫府真人,其早年修炼的筑基传承,赫然也是《九天河图经》,
都说道法不可同修,可上宗不光将《九天河图经》赐予老祖开枝散叶,现在又在背后偷偷将《九天河图经》交给木家,扶持木家修习同源功法,我们整个邱家一直都行走在那位紫府真人走过的仙途上,却又落后半步,此中深意,细思极恐,
老祖因此断定,我邱家看似早已在这泽国之地独立,但背后说不定仍旧是上宗种下的资粮,这些年老祖才逐渐放慢了修炼步调,竭力搜寻一门完全不受上宗掌控的紫府传承,以求彻底跳出《九天河图经》这条已经被他人走过的仙途,
二百年前,龙庭元府为相助某位仙君,倾力在万岛湖与剑庐山一带,不知与何方势力斗法激战,最后打的仙君于太虚之中消失,万岛湖湖心原本完整的一座巨岛被打成了无数碎块,百里郡更是因此惨遭灵机断绝,成了灵气贫瘠之地,龙庭元府本身一夜崩解,仅剩其洞天灵境自行封闭避世,其中必定保留有当年龙庭元府的紫府传承,这对邱家而言,是志在必得之物,
巫山精于卜卦推算之术,有他们相助,进入龙庭元府的洞天灵境将有更大机会,而五大仙门可助邱家封锁闭塞四方消息,你现在懂了吧?
把百里郡这点地界分出去又如何,只要我们邱家能从龙庭元府里找到紫府传承,跳出上宗那位紫府真人走过的路,才能开辟出真正属于邱家的通天仙途。”
邱品鸠品味着族兄的这番话,不禁明悟的点头道:
“原来如此,早年我们邱家确实是就只有《九天河图经》这一门筑基传承,当初能够有望筑基的长辈们修炼的都是这门功法,直到后来邱家成了筑基世家,才有邱家长辈云游四方,在河洛、闽越之地觅得到了两门新的筑基传承,族中后辈如今才得以有了不同的筑基选择。”
邱品蛟淡然一笑,抛出一个更更令人心动的消息:“据巫山那边卜卦推算,如今百里郡天地生机复苏,还有十年左右,龙庭元府的洞天灵境便将真正出世,届时五大仙门、邱家、巫山皆会派人进入其中探寻机缘,你若能赶在那之前达到练气境后期,或许族叔们会给你留一个掺和的机会也说不一定。”
邱品鸠精神一振:“品蛟族兄你要是这么说,那我可就有了十足的修炼动力,传闻那龙庭元府当年可是有金丹真君,这洞天灵境内的仙缘奇珍必然多如繁星,不进去看看可就亏了。”
“呵呵,说是这么说,但到时真能如愿以偿的又能有几个人,保不准一地鸡毛,还白白丢了性命,对了!”
邱品蛟话锋一转,询问道:”当初你爹让你扮作凡人前去世俗中的私塾读书,需做到三元及第,才可取到那筑基灵物‘金榜状元’,此事如今进展如何了?乡试、会试、殿试,你走到哪一步了?”
提到此事,邱品鸠脸上的兴奋瞬间褪去,露出一丝尴尬与无奈,摆摆手苦笑道:
“嘿嘿,此事不提也罢,想取这筑基灵物,需凭自身真才实学考功名,不可动用法力投机取巧,我在乡试解元这一步上就连折了四年,如今早已弃置这条仙途,免得耽误光阴。”
邱品蛟对此似乎并不意外,反而带着几分理解与同情的颔首道:
“这倒也在情理当中,这门筑基传承,在我邱家历来就是最难走,也最少人选择的路子,族中历代至今,能够筑就这‘才千顷’仙基的人,都不超过双手之数,考验的已非是单纯的根骨或者灵窍资质,而是真正的天资聪颖、满腹经纶、治世之才,门槛实在是太高了。”
两人侃侃而谈起这个令邱品鸠有些难堪的话题,后续又聊起了其他的话题。
都是些浔国修仙界的奇闻轶事,何处有练气大族在争斗中被吞并,何处某个不起眼的胎息小族培养出了练气修士,改变了地方格局。
二人也会交流互相修炼上的心得体会,时而因为某个精妙见解而抚掌大笑,时而又因仙途慢慢而陷入严肃的探讨,氛围倒也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