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黑暗中，杰洛特的意识像沉在冰冷的湖水底，既听不见外界声响，也感受不到身体的存在，只有零星的碎片记忆在脑海中漂浮：草叉刺入腹部的剧痛、叶奈法焦急的呼喊、希里的哭声……
突然，一股尖锐的苦味突然从口腔炸开，顺着舌尖往喉咙里钻，连牙根都泛起发麻的涩意。
杰洛特从来都是一个能“吃苦”的人——猎魔人药剂里就没几种口感像样的，可眼前这种苦完全不同，它前调细腻，中调浓郁，后调绵长……苦的层层递进、纷至沓来，就像是被精心调配过。
更关键的是，他还从这股苦涩中感受到了制药师在魔药炼制中所倾注的情感，有悲伤与悔恨，也有爱与守护，在猎魔人强化的灵觉下是那么的明显。
杰洛特下意识想咽口水压下苦味，却反倒使那股情感突然翻涌，顷刻间便击穿了他心中的防线，温热的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渗入发丝。
杰洛特模糊的听觉渐渐恢复，率先传入耳中的是卓尔坦的大嗓门：“你看，我就说这药水邪性，杰洛特都被苦哭了。”
“我想是突变强化了他的味蕾，现在他的感官比我们敏感多了……”是特莉丝的声音，她还是那么细心，总习惯为别人的异常找理由。
“脆弱？”叶奈法打断了她，“梅莉葛德，你太迟钝了。弄哭他的根本不是味道，是某个可怜的灵魂把眷恋、悔恨都炼成了药引，藏在了这魔药里。”
“可怜的灵魂？”特莉丝的声音透着恼火，“请恕我直言，叶奈法，你也是被这位不知名的术士救下的。何必对人家的魔药挑三拣四？”
杰洛特的眼皮轻轻颤了颤，却没睁眼——他还没理清脑海中翻涌的情感，也不想掺和叶奈法和特莉丝的争执。
叶奈法被特莉丝怼得一滞，好似把火气都撒在了杰洛特身上，伸手在白狼胳膊上猛拍两下：“你倒好，躺着享清静！赶紧起来！别跟没骨头似的！”
但丁陆却清楚看到，叶奈法在触碰到杰洛特的瞬间，她周身的魔力突然变得异常活跃。
是心灵魔法，而且有摄神取念的典型痕迹，显然，刚才的意识增殖让她得了不少启发。
她向杰洛特传递一大段心灵信息。
只是在梦魇之躯的摄神取念下，丁陆甚至甚至比杰洛特接收的速度还快一些，内容全是关于他的：一个实力深不可测、手段非凡的神明，目前没法判断是敌是友，却已经让希里许下誓言，即将带她去另一个世界……
杰洛特的眼皮依旧闭着，叶奈法传的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时间梳理，判断眼下的处境，以及该如何保护希里。
在摄神取念的视野下，丁陆能清晰看到杰洛特的心灵几度波动，在得知希里被迫发下誓言时，他甚至冒出了拔剑冲上来的念头，但随着信息中丁陆一步步留下的余地，杰洛特也慢慢冷静了下来。
最后，杰洛特装出刚醒的样子，撑着地面起身，向丁陆欠身行礼：“向您致敬，冕下。”
“了解情况了？”丁陆开门见山问道。
杰洛特并没有露出慌乱，他当然知道，叶奈法的小手段不可能瞒得过神明，反而大大方方的回道：“您的仁慈是我生平仅见。”
“我也算仁慈？”
“当然。”杰洛特坚定点头。大多数神明都傲慢至极，动辄以“命运”要挟，稍不顺心就降下灾祸；像丁陆这样愿意给时间告别、还能商量条件的“好说话”的神，确实少得可怜。
“您愿意给我们三天时间与亲友告别，这份恩典，我们记在心里。”杰洛特再次微微躬身，姿态比之前更显恭敬，“自从希里失踪后，我们便很少有这样安稳团聚的时刻，所以斗胆请求——希望能以您的名义，举办一场小型宴会，既是庆贺死里逃生，也算是给希里践行，不知您是否应允？”
“宴会？现在办吗？”一旁的希里惊讶道。
杰洛特看着丁陆的双眼，确认他没因希里插话而皱眉或流露不满，才松了口气，对希里正色道：“我们死而复生，难道不值得庆贺吗？”
杰洛特比谁都清楚希里的吸引力，可这个“神”却没有第一时间将她带走，显然受着某种制约；尤其是在要求希里发下“誓言”后，祂的态度从强势转为包容，这种明显的前后变化，十有八九和“命运”有关。
因此，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乞求，更不是战斗，而是借着这三天时间，尽快摸清祂究竟遵守的是何种规则，再找到将祂驱逐的方法。
“传奇猎魔人”中的“传奇”二字可不仅仅是实力，还有近乎丧心病狂的经历——杰洛特这辈子经历过的“神迹”不下十几次；亲手驱逐的“残物”数都数不过来；甚至就连遇到过的神明化身，都有一手之数。
当然，杰洛特这些心思，在丁陆的摄神取念视野里看得明明白白。
杰洛特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却依旧面色不变，眼神平静地看着丁陆。
“有意思。”丁陆没觉得被冒犯，反而感叹杰洛特确实是人杰，哪怕这种局面，也敢盘算、敢布局，这份胆识和心智，实在难得。
更关键的是，在望气视野下，当杰洛特提出“举办宴会”的请求时，命运出现了明显激荡，一场围绕宴会的风暴已经展开。
那些不希望他带走上古之血的“棋手”们，会在宴会举办之际出招。
他完全可以拒绝宴会，避开这场潜在的麻烦；但丁陆心里很清楚，逃避没有意义，只要他还想带走希里，那些“棋手”就绝不会善罢甘休。冲突迟早会来，与其被动应对，不如主动迎接。
最终，丁陆缓缓点头：“用我的名字就不必了。如果你们真心想办这场宴会，我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真的吗？”杰洛特一点不客气，“实不相瞒，我们现在人手不足，物资也紧缺，确实需要帮忙，而且说真的，我并不擅长组织这个。”
杰洛特说着，朝一旁的叶奈法递了个眼神。
两人本就心灵相通，只是这一道眼神，叶奈法就明白了杰洛特的计划，上前说道：“宴会可以放在凯尔莫罕，那里是猎魔人的堡垒，安全又隐蔽。我会立刻开启传送门，刚好请你的这些矮人朋友们帮忙布置。”
“真是个好计划！”丹德里恩也配合着大声说道，“我想，一场配得上神……配得上这等场合的盛宴，这必须得有大师手笔统筹！请允许我，你们最谦逊又能干的诗人，来承担起总指挥的重任！”
杰洛特立刻应道：“丹德里恩，我确实需要你的帮助，我们可能只有两天准备的时间。”
两天时间其实非常紧，凯尔莫罕堡垒的石厅积了半年的灰，需要时间清扫；一些酒水、奶酪、肉食不仅需要采买，还需要提前进行加工处理；临时找来的乐手还得熟悉曲目，杂耍艺人要排练动作；这一切都需要大量人手调度，从物资清点到场地布置，哪一环都不能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