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山急欲拔刀再砍,却发现手中的烂铁片子似乎被卡住了,一时居然拔不出来。
杨朝鲁肩膀剧痛,扭过头来,两只绿豆小眼充斥无尽的怨毒,手中的长刀也顺势收回,竟忍着了肩上剧痛斩向石山。
“老子杀了你这反骨——”
石山果断撒开手,疾步后退,躲过杨朝鲁含恨一击。
咄!
杨朝鲁的注意力全在石山身上,冷不防另一边的李五挥出了致命一刀。
噗——嗤——
李五面相憨厚,出手却要比石山更狠,刀法也更准,一刀便斩在了杨朝鲁因扭头而完全暴露的颈脖上。
这一刀下力极重,却因兵器太差,没能一刀枭首,仅砍断了颈动脉,鲜血喷射而出,浇了旁边正在激斗的元兵满头满脸。
这个倒霉蛋惊骇莫名,慌忙躲避,被赵均用一刀砍死。
在此期间,又有数名义军冲进城楼内,元兵胆气大丧,接连被赵均用等人所杀。
李五斩杀杨朝鲁后,果断退出战团,手持有些卷刃的腰刀,为三哥警戒。
赵均用在恶斗中被划了一刀,好在伤的只是左臂,伤口也不深。
但此战意外连连,极耗心神,赵均用有些脱力,以刀拄地,站在满是残肢断臂的血泊之中,看着正在拔起控门栓柱的石山,心中满是疑惑。
“你们是甚人,为何要帮咱?”
石山不清楚赵均用的身份,只看他白面长须又被众义军拱卫,就知地位不低,随手甩出一顶高帽子。
“将军,现在不是扯闲话的时候,鞑子军营离这里不远,大队官军很快就要杀过来,咱们还是赶紧打开城门,迎主力进城啊!”
“好!”
赵均用也是果断,当即下令道:
“闻四九留下,田七,你带人快去开城门!”
田七看了眼石山和李五,又看向正在包扎伤口的赵均用和闻四九,有些犹豫。
“哥哥,这里——”
赵均用挥手打断田七的话,喝道:
“快去!”
待田七等人退出了出去,石山这才走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道:
“俺叫石山,这是俺兄弟李五,俺们都是被鞑子祸害的苦命人,早想反了朝廷,只是无缘结识英雄,今日临阵方才举义,还望将军见谅!”
李五虽然疑惑三哥为啥自称“石山”而不是“石三”,动作却不慢,学着石山单膝跪地,捧刀向赵均用行礼道:
“望将军收留。”
“好!好!好!”
赵均用右手持刀,左手虚抬,示意二人起身。
“咱才入徐州就能得两位好汉相助,此番大事必成!哈哈哈——”
今晚的行动并不顺利,偷袭尚未发起就被巡哨发现,形势一度对义军极为不利。
没想到关键的城楼门大开,又有两个元兵突然反水,形势立即逆转,使得原本苦战都未必能解决的夺门之战轻松收场。
不过,赵均用并不像表面这般豪爽。
之前冲上城墙时,两名巡哨边敲锣边跑,似有意为义军引路;此刻细辨嗓音,这石山分明就是先前敲锣示警之人。
赵均用对此人产生浓厚兴趣的同时,也暗生警惕。
原因很简单:石山在杀杨朝鲁、拔栓柱,乃至与自己对话时的表现,都太冷静太自信也太有条理了,完全不像这个时代底层小兵正常该有的表现。
他命心腹下城开门,就是想继续观察形迹异于常人的石山。
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石山砍向杨朝鲁的那一刀满是破绽,让自负勇武的赵均用有信心拿下这两个降兵。
石山自然不知道赵均用如此多疑,丁点时间都能冒出了这么多想法。
但就算知道了,他也别无选择。
刚刚穿越,自身啥情况都没搞清楚,就遇到生死大劫,能以乱打乱保住性命,就已经是万幸了,哪里还容得他思前顾后?
确定取得了赵均用的“信任”,石山这才起身,走向入血泊中,平静地看着地上还在抽搐的杨朝鲁。
前身与杨朝鲁的矛盾已经极深,趁乱杀了这个假鞑子,也算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但石山毕竟不是心理扭曲的杀人恶魔,身为成长在和平年代的社会主义接班人,刚刚穿越就杀人,当然有心理障碍。
所以,之前砍向杨朝鲁的那一刀便不够坚定,关键时刻动作变形,若不是逃得快,搞不好还会被反杀,远不及心思单纯的李五狠辣果决。
不过,经历了这场生死搏杀,石山已经成长了,清楚自己处在怎样的世道中——你不杀人就会被人杀的乱世。
今晚是他第一次杀人,却不会是最后一次。
莫说已经下定决心要弄死杨朝鲁,就算二人没有仇怨,之前这种刀刀见血的亡命搏杀中,也容不得半点心慈手软。
“呸!”
石山一口唾沫吐下,走入滑腻的血泊中蹲下,强忍着直冲脑门的腥臭和强烈反胃感,掰下杨朝鲁手里的钢刀,顺势割破其衣袍,撕成两片布条。
不大的城门楼内倒下了五个人,残肢、鲜血、内脏等物散了一地,尚未断气的垂死者还在流血呻吟,地上却已经结上了一层薄薄的血膜。
石山指尖发颤,喉头腥甜上涌,可杨朝鲁鞭笞乡邻、逼死贴军户的旧事忽闪眼前,翻腾的胃竟生生定了下来,当即荡开血膜,将布条放在鲜血中来回浸染,
直到两片布条全都被鲜血染红,石山才拿起来,拧干,将其中一条递给李五,另一条裹在自己的头上。
“俺们身在敌营,不能提前筹备红巾,只能用血巾替代,让将军见笑了!”
眼见石山由慌乱迅速平静,又强忍恐惧和恶心,将血糊糊的“红巾”裹在自己头上,赵均用心里越发肯定眼前这个元兵绝不简单,嘴上却越发豪爽。
“好!两位兄弟真义士!走,随咱迎大军进城!”
……
(至正十一年)八月丙戌,萧县李二及老彭、赵均用攻陷徐州。
——《元史·顺帝本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