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廷玉此前在瑞昌守城战中身中多处创伤,尚未痊愈,被解救后,立即随抚军左卫报捷使者一同乘快船赶到江州。
其人的脸庞苍白浮肿,胡须杂乱,眼窝深陷,新换的战袍掩不住内里绷带渗出的淡淡血痕。一见到石山,便挣开搀扶的亲兵,重重地拜伏在地,却因牵动伤口,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罪臣……俞廷玉,叩见王上!”
俞廷玉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破旧的风箱,道:
“臣败军失城,丧师辱国!累及王上威名,万死难辞其咎!请王上……重重治罪!”
石山听闻俞廷玉求见自己,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接见此人,却不料对方闹出这一出,有些无语地抬手示意,道:
“朝佩(俞廷玉表字),何至于此?快快起身!”
一旁侍立的内侍连忙上前搀扶起俞廷玉,直到对方站稳,石山才故意将脸色一板,语气带着责备,眼神却并无厉色:
“孤且问你,昔年武安王(关羽在宋朝的封号)忠义贯乾坤,勇武冠天下,也曾有兵败下邳,暂时委身曹营之时?”
俞廷玉闻言一怔,汉王提起忠义无双的关云长,明显没有问罪之意,心中顿安,应道:
“确……确有此事。”
“这便是了!”
石山声音略扬,责怪道:
“关公一世英名,尚且难免一时困厄。你守瑞昌,兵微将寡,城池新附,民心未固。徐宋数万大军骤然而至,如山压卵。你能率众力战,直至最后力竭被擒,更不曾屈膝投降,保全了气节!
此等忠勇,孤心甚慰,岂会因一城得失,而加罪于忠臣良将?”
汉王这番话,如同暖流灌入俞廷玉冰冷惶惑的心田。
他今年三十九岁,在长江水师众将中资历最老,心思也最重。
其人本是巢湖水域中,势力仅次于左君美的渔霸豪强,当年带着自家船队和子弟兵“带资入股”,便是巢湖水师第一加盟势力,地位一直比较超然。
此后,历经数次整编,其人因旧部最多威望又高,其部调整的幅度都最小。
有实力就有话语权。无论前任长江水师都指挥使徐达,还是现任张德胜,都很重视俞廷玉的意见,时日久了,难免倚老卖老。
此次瑞昌惨败,损兵折将事小,最让俞廷玉恐惧的是,经此一役,本部核心骨干损失惨重,失去了自己最大的依仗。
他深谙乱世生存之道,生怕汉王会借此机会,行“鸟尽弓藏”之事,顺势削掉他的兵权,甚至拿他这只“鸡”,来儆长江水师众多保有旧部色彩的“猴”。
正是怀着这份巨大的恐惧和“抢先请罪或许能从轻处罚”的侥幸,其人才被邵荣救出,连伤势都未及妥善处理,便不顾一切地乘快船赶来江州。
此刻,亲耳听到汉王不仅不加罪,反而将他比作忠义无双的关云长,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回护之意,让他眼眶瞬间发热,喉头哽咽。
原先的恐惧化作了更深的羞愧与感激,他挣扎着又要下拜,被内侍紧紧扶住。
“臣不过一介弄舟渔子,略通水战皮毛。初次独当一面守御城池,便遭此惨败,实有负王上重托!岂敢与用兵如神、忠义千秋的武安王相提并论。王上折煞罪臣了!”
石山听得出俞廷玉话语里的惶恐与感激,大半出自真心,心中暗叹。
水师,因其兵种高度专业,平日训练和作战载具相对封闭,天然就容易形成以将领为核心的“近亲繁殖”和人身依附,比步军、骑兵更难彻底掌控。
对此,石山的策略是双管齐下:一方面大力建设沿江陆基堡垒、补给点、船坞,让水师越来越依赖岸上保障体系,使水师一旦脱离陆基保障,就如无根之木,难以长存;
另一方面,通过多次整编和军官交流任职,不断掺沙子,潜移默化地打破旧有的宗族、地域纽带,推动水师向正规化、国家化军队转型。
但此事必须如春风化雨,循序渐进。
尤其是在大胜之后,人心思定亦思危,更不能让俞廷玉这样的元从旧将感到“兔死狗烹”的寒意,否则人心离散,队伍就不好带了。
更何况,瑞昌之失,主因在于宋军来得太快太猛,城池新得,防御未备,换谁去守都难以避免。石山本就不是刻薄寡恩之主,自然不会因此问罪。
他神色缓和下来,温言道:
“朝佩言重了。我军攻略江西,水师乃是关键力量,江河湖汉,皆需舟楫畅行。你部第二镇虽遭重创,但尚存部分骨干,我再调部分老兵协助你部重建。
万勿因此一蹶不振,江西水域广阔,日后建功立业、涤荡湖湘,还大有倚重你等之处!”
重建第二镇,意味着番号得以保留,主将依然是他俞廷玉!尽管重建后的第二镇必然充斥着大量“外来”骨干,自己对部队的控制力将大不如前,但比起最坏的设想
——削职、夺兵、甚至问罪,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和信任。
俞廷玉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感激与重振旗鼓的决心,他强忍着肋下的剧痛,再次深深拜下,声音因激动而哽咽:
“王上……天恩浩荡!臣俞廷玉必肝脑涂地,吸取此战教训,尽快重整第二镇!定为王上练出一支精锐舟师,破敌锋,靖江波,以报王上再造之恩!”
石山微微颔首,示意内侍将他好好扶下去延医用药。
处理完俞廷玉之事,石山目光转向悬挂于壁的江西舆图。江州已定,西面瑞昌收复,但江西这盘棋,还远未到下完的时候。
江西行省地形独特,鄱阳湖如巨肺吞吐,赣、抚、信、修、饶五河如脉络延伸。欲掌控江西,非有强大的水师不可。
眼下,元军主力和水军在卜颜帖木儿带领下退入鄱阳湖深处,如鲠在喉。但长江水师主力正与上游徐宋水军对峙,在和谈落定前,不宜轻易调回。
即便如此,石山也没有让数万大军在江州闲置空耗钱粮。收复瑞昌稳定西线后,他即命江州府同知邹用中随同花云所部,南下收取江州府最后一个尚未控制的属县——德安县。
德安地势险要,北有幕阜山余脉如屏障耸立,西南小岷山环绕,易守难攻。此县是江州伸入江西腹地的一个楔子,本应屯驻重兵,成为威胁江州侧后的据点。
但元军自池州、江州接连惨败后,主帅卜颜帖木儿胆气已丧,自己都避战进入鄱阳湖中,在沿江诸城都丢了的情况下,更不敢在这座孤城投入力量,只能坐视汉、宋争霸江州而无所作为。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两军交手的动作实在太快,卜颜帖木儿尚未稳住后方,汉军就一口吞掉了宋军主力,随即挥师南下收取德安,元军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德安城中,仅有千余名本地乡勇,战力孱弱,士气低迷。前几日更有宋军溃兵窜入该县境内,劫掠乡里,守军惧不敢出,早已惹得民怨沸腾。
当花云所部大军旌旗招展兵临城下,邹用中以一口带着新昌乡音的官话,高声宣示汉王仁德,王师吊民伐罪,只究残害地方的蒙元官吏,不伤无辜百姓时,城头守军最后的抵抗意志也瓦解了。
未等德安县尉下令,士卒便鼓噪起来,几乎是以“兵谏”之势,逼迫其人打开了城门。
江州府地理拼图补全后,石山并没有命汉军继续南下攻入南康路。
因为由江州至德安,再至南面的南康路建昌州(后世城池东迁,改为永修县),沿途皆无河流可以运送物资,粮草辎重转运损耗巨大。
而建昌州则有修水连接赣江和鄱阳湖,守军很容易得到增援。在汉军没有掌控鄱阳湖的情况下,就算费力打攻下了建昌州,也不得不继续投入大量人力物力,以应对元军反攻和袭扰。
更重要的是汉宋两国尚未解除敌对状态,粮草转运路线也受到安庆路元军威胁,拿下江州后,宜巩固根基,先夯实后路,再图其他。
江西,一口吃不下,更不能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盲目进军。
好在徐寿辉也未因宋军惨败而丧失理智,就在花云部拿下德安后的第三日,徐宋使者终于穿越战线,来到了江州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