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端随即便要回答,只是一瞬的工夫,他便察觉出了不对劲——长公主知道母亲病了却是情有可原,可长公主是如何知道张太医一事?
莫非……
他本就觉得奇怪,张和静的父亲是个五品的御史,张太医却是太医院的院首,位列四品,且张和静也是个不得宠的庶女,如何能为自己请来张太医呢?难道是长公主在其中推波助澜?
许莲还未察觉出什么异样,她只目光盈盈地望向苏清端,只盼着他能说出些好消息来,她虽未见过苏母,可一个老妇人能将自己的儿子教养的如此出色,便已足够让人敬佩了。
“公主,那张太医,是您为我母亲请来的吗?”苏清端不辨喜怒的面容上另有几分沈静。
许莲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说漏了嘴,若是她应了下来,岂不是证明了她早就将苏清端放在心上?倒像是她先喜欢的苏清端一样——虽然也许的确是这样的。
许莲便撇了撇嘴,只装作十分虚弱地咳嗽了几声,便说道:“自然不是,不过是和静与本宫说过这事罢了。”只是她那副窘迫的样子,实在是太过奇怪,若说她不是在撒谎,恐怕谁也不信。
苏清端却只是闷声一笑,也并不去拆穿她,只说道:“母亲的病已大好了,公主无须担心。”
许莲抬眼,望进他满是笑意的深眸后,便极不自然地移开了眼睛,只说道:“本宫可没有担心。”
苏清端只觉许莲可爱极了,明明是个纯善生动的女子,却遭受到了如此多的非议与不公,一时间,他的怜惜之心便又涌了上来,他便一笑道:“公主很该多笑笑,笑口常开,方能延年益寿呢。”只是他并不擅长与女子相谈,说出口的话便也有些尴尬。
许莲一窘,只反问道:“你是在诅咒本宫早死吗?”
苏清端这下也窘迫了起来,长公主为何会如此曲解自己的意思,他一时情急下便胀红着脸说道:“苏某并无此意,苏某只希望公主能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许莲头一次瞧见苏清端如何仓惶失措的样子,一时间便转怒为喜,只捂嘴一笑道:“本宫是逗你玩儿的,苏公子可别当真。”
正屋裏的气氛恰好,却见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缓缓走了进来。
她见了清濯如白荷的许莲,便脸色一沈,只呵斥苏清端道:“这个女子,是谁?”
许莲瞧见了这老妇人,心裏已是她便是苏公子的母亲,可瞧见她望向自己充满嫌恶的眼神后,心中便也有了一丝不悦,她也没得罪苏公子的母亲啊?为何苏老夫人神情如此奇怪?
苏清端是知道自己母亲的执拗严苛的,可许莲是如此尊贵的长公主,母亲若是将她得罪狠了,他也不知该如何才能让许莲消气,他便对苏母说道:“母亲,外头风大,您的身子还未好全……”
那苏母却白了他一眼,只敲了敲自己的拐杖,见许莲仍枯坐在椅子上不动如山,心中便更加恼怒了起来,哪裏来的没规矩的女子?见了自己竟也不行礼?莫非又是个心仪儿子的女子?瞧着她身上那平平无奇的素衣,便知是个破落户家出身,如何配得上自己芝兰玉树的儿子?
“我让你去送和静,你却与别的女子在这儿相谈甚欢,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成何体统?如今这世道,女子竟如此胆大妄为,那笑声都已传到我那屋子裏去了。”苏母便冷哼了一声,只话裏带刺地朝着许莲说了一通。
许莲活了这十几年间,还是头一次有人当着面如此奚落自己,她一时间竟已忘了生气,只等着听苏老太太接下来的酸话。
“母亲,张小姐已回了府上,儿子是与这位小姐有要事相商。”苏清端额头上渗出了丝丝密密的细汗,母亲有意撮合自己和张和静便罢了,却为何见了别的女子后便说话这么难听呢?
苏母却是不吃他这一套,只说道:“你别拿这些话来哄我,和静来我们家这么多次了,你什么时候肯与她单独说过几句话了?怎么换成这个女子你就肯与她说话了?和静到底有什么不好的?”
苏母是打从心底喜欢张和静这个儿媳妇的,家世颇好,是个御史大夫家的女儿,且性子也和缓温顺,体态也康健,瞧着便是个贤内助的样子,可偏偏儿子对她无意。
苏母又用余光瞥了一眼不远处的许莲,便只在心内腹诽道:一副弱不禁风的孱弱样子,这样的女子最会蛊惑男人的心呢,可自己却是不喜欢这样的儿媳妇的,单就说生养这一点,这女子瞧着便不像是能生儿子的样儿。
“母亲,这位是长公主许莲,儿子与她商议的是朝中大事。”苏清端已知自家母亲钻了牛角尖,未防她说出更大逆不道的话出来,他还是主动挑明了许莲的身份吧。
谁知苏母却是不信,她只轻蔑地望了一眼许莲道:“这么寒酸的衣服?你跟我说她是长公主?儿子,你若是实在不喜欢张和静便也罢了,可别拿这样的瞎话出来哄骗我。”
许莲无奈,便低头望了望自己身上的素衣,方才落了水,便只能换上安平侯府的衣物,只是这王氏花了这么多银子去采买名菊,怎得也不好好做几身珠光宝气的绸缎呢?
这苏母说的话虽不讨喜,可却也无意中透露给了许莲一个至关要紧的消息——苏清端对张和静无意,便是被这个老妇人冒犯了一通,她也恼怒不起来,只竖起耳朵细细听那一对母子的相谈之语。
只见苏清端便冷了面,只沈了语调,不假辞色地对苏母说道:“母亲,儿子何时说过胡话?这位小姐便是当朝长公主,母亲很该向她行礼才是。”
苏母见儿子说得言之凿凿,便也信了几分,只是此刻她才如梦初醒,她方才做了什么?她是不是说了些胡话?她是不是对长公主不敬了?她可听隔壁的李婶子说过,这长公主是个最飞扬跋扈的不过的权贵了,动辄便要砍人头的。
苏母便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便要做出一副下摆的样子,苏清端也背过身去,苏母如此口无遮拦,她很该向长公主道个歉才是。
只是许莲却淡淡一笑,只作出了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苏老夫人客气了,快坐下吧。”
那苏母便应声坐下,只是此刻她已不似之前那般肆无忌惮,长公主是何许人也?那可是是金枝玉叶啊,九天宫阙上的人物,为何会来她们家中呢?
“母亲,我与长公主还有一些要事要商谈,您先回屋子裏去吧。”苏清端瞧着自家母亲坐立不安的可怜模样,又见许莲并不恼怒的样子,便出言对苏母说道。
苏母见状,便应了下来,便由着苏清端将她搀扶进了内屋。
待苏清端重回到正屋时,许莲方才出言问道:“下个月初,苏公子可有空闲?”
苏清端沈思了一阵,而后便说道:“月初时,大理寺尚有一日休沐。”
许莲便低敛眉目,只不辩喜怒地说道:“下月初,便是本宫的生辰,苏公子若得空,便来本宫府上赏玩一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