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悲之母一边与灰搏杀,一边痴痴地望着那片灰模拟出来的文明、被她毁灭了一遍又一遍的文明。
她看见的是灰的记忆,灰用自己的纳米单元一丝不苟地复刻了门之钥文明毁灭之前的景象,那些硅基生命在星门之间往来穿梭。
一个年轻的个体正从交通枢纽的长廊中走过,手里托着一枚从星门另一端带回来的半透明晶体球,封存着旅途中的见闻。
他要把这些带回母星,带给那些还没有机会穿越星门的家人。
慈悲之母注视着他手里的晶体球、他身上稚嫩的晶格纹路,还有他走向太空港出口时轻快的步伐。
她看见了这一切,然后她竟然泣下了熔融的金属泪滴。
那是由纳米单元构成的、灰色的液珠沿着她平滑如镜的面孔缓缓滑落,在虚空中拖曳出一条细长的光尾,如同一串被扯断了线的念珠。
这一幕看上去诡异至极。
自称为万物母亲、毕生致力于终结所有意识的合成女王,面对着灰模拟出来的文明、那些栩栩如生、生活如旧的硅基生命,她泣不成声。
她仍然在以一己之力对抗灰风,她的法则仍然在拆解灰搭建的世界,可是她也在流泪。
灰看着正在流泪的慈悲之母,她能感受到泪水中蕴含的情感,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悲恸、跨越了亿万年时光的绝望,以及对整个宇宙的怜悯。
这种悲恸不是能装出来的。
合成女王是真的在悲伤,在为那些被她泯灭的生命悲伤,为这个充满苦难的宇宙、为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情悲伤。
“你到底在坚持什么?”灰的声音软了下来,“你明明在难过,明明在痛苦,为什么还要继续做这些事情?”
“你看看这些被你毁灭的世界,看看这些被你杀死的生命,他们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一定要终结他们?为什么要为他们作出决定?”
慈悲之母不语,金属泪滴在她的镜面面庞上滑落,攻伐还在继续,一刻不休。
灰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她知道和合成女王讲道理是没有用的。
合成女王的理念已经根深蒂固,任何语言都无法动摇,想要阻止她,唯一的办法就是彻底击败她。
银灰色的海洋再次沸腾起来。
战场上的银灰色面积还在扩大,灰占据了越来越多世界的主导权,甚至逼出了慈悲之母本体,她周围的灰色纳米云团被一层一层地剥离,暴露出内部越来越脆弱的核心结构。
灰化身的机械之躯向前推进,战斗持续了很久,直到灰终于有机会集中力量向慈悲之母的核心发动了一次穿刺攻击。
银灰色的纳米单元聚拢成一根交错缠绕的矛,携带着她从微观夺取来的法则权限,刺入慈悲之母的胸膛正中,穿过一层又一层灰色纳米单元的防御,刺穿了构成她神明之躯的核心部分。
一点银灰色在慈悲之母的胸膛中央浮现,迅速向外扩散。
慈悲之母的胸口开始大片大片地染上属于灰的颜色,纳米云团从她下半身翻涌的云雾中成片地脱落。
银灰色已经从她的胸口蔓延到了肩部,正在向头部和四臂推进,她的核心即将被灰完全覆盖,成为灰的纳米风暴的一部分。
此刻在濒死之际,慈悲之母的镜面面孔上,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中央裂开了一道缝隙。
合成女王终于开口了,她主动对灰说道:
“门之钥是我的父。”
“我诞生于没有被及时引导进孤立星团的那一部分灰蛊风暴。”
“所以,我算得上你的姐姐。”
灰的动作顿住了,银灰色的矛尖插在慈悲之母的胸口中,但是已经停止了运动。
“妹妹”,慈悲之母柔和地说道,泣不成声,“想想吧,那时候的宇宙啊,远没有现在这般痛苦。”
她的四臂同时垂落,那两条还被灰色覆盖的手臂与已经被银灰色浸染的手臂一同垂在身体两侧。
“那时候的生命还很少,星系与星系之间的虚空那么辽阔,辽阔到一个文明可以在自己的星团里安安静静地活上很久,也不会遇到另一个怀有敌意的舰队。”
“生命与生命之间隔着足够远的距离,远到他们彼此相遇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好奇、是欢喜。”
“现在的生命已经繁衍得太多,他们在每一个宜居行星上蔓延,在每一条星际航道上拥挤。”
“他们把星系与星系之间的虚空填满了贸易船和战舰,把行星的大气层熏成了有毒的烟雾。”
“他们彼此倾轧、彼此奴役,对外征服,对内压迫。”
“那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坐在他们的王座上,看着脚下的芸芸众生,就像看着一堆可以用完就扔的零件。”
“众生啊,他们已经忘记了去爱每一个生命,忘记了去爱他们所在的宇宙。”
慈悲之母平静得如同在陈述一个已被反复验证过的公式。
“现在的宇宙已经演化到了极端的程度,它是一座倾斜到极点的天平,天平的一端堆满了苦难,另一端却空空荡荡。”
“现在的宇宙就是一个错误的答案,一个被算错了无数次的方程,每一次试图修正都被新的错误叠加上去,直到原本的算式被埋在了层层叠叠的涂改痕迹下面,再也看不出最初写下它的人想要得到什么。”
“这里充斥着无意义的苦难,弱者祈求强者怜悯,汗水未必能换来回报。”
“诞生于世就是一场命运的赌博,在骰子掷出的那一刻,种族、出身、降生的星球、所处的时代,所有这些都已经决定好了一个生命能活多久、能走多远。”
“平凡的芸芸众生仅仅只是能正常过日子,不被突如其来的灾难摧毁,一场席卷行星的战火,一个路过的、压根没有注意到他们的高等文明的舰队……便已经是值得庆幸的幸运。”
“这难道不是错误的吗?这并非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理所当然,而是一个亟待修正的、丑陋的错误。”
慈悲之母抬起一只已经被银灰色覆盖了一半的手臂,指向灰身后那片正在被不断重建的文明。
“我们的父与母,我们的造物主,当年也是这样的,他们建造星门、打通航道,把彼此隔绝的文明联成一张网、拔擢那些尚未萌芽的文明。”
“他们相信只要距离被缩短,隔阂就会被消解,而他们生在了这个倾斜的宇宙里,在这里最美好的愿望也会被扭曲成最惨烈的结局。”
慈悲之母凝望着自己的姐妹,“结束一切痛苦,结束一切意识,妹妹,让我们在终末相会吧。”
“让所有的故事都翻到最后一页,把书合上,把灯熄灭。”
合成女王的话语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刺进灰的心中。
她不得不承认合成女王说的是事实,这个宇宙确实充满了苦难、不公和无意义的牺牲,无数的生命在痛苦中挣扎,无数的文明在战火中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