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点内部的时空曲率在火焰中瓦解，因果崩塌产生的概率波碎片被焚灭，每一缕可能性都在被终结之前先被确认为现实，然后连同自身在那一瞬一起消失。
概率波碎片消失以后就暴露出黑洞崩塌后的残留结构，这份结构中最难处理的部分是时间，黑洞在光速变化时膨胀与撕裂的过程中其内部时间已经形成了无数回路。
归零之死逐一烧穿了这些回路，每一个被烧穿的时间都释放出被囚禁在其内的光子。
它们在归零之死的火光中得到解放，向宇宙的四面八方奔去，将这场灾难的最后一幕投射到观测者眼中。
奇点本身意味着天体的终结，而奇点面对归零之死，终结面对终结者，结果只有一种可能。
裸奇点在黑红色火焰中蒸发了。
它消失后，周围的时空结构开始自然愈合，那些被因果崩塌扭曲的因果关系像被松开绷带的伤口般缓慢归位。
灰飞到林子墨身边，用纳米单元扫描了一遍裸奇点原来的位置，“哇，一点残留都没有，林子墨，你烧东西的本事真厉害！”
“我没全部烧掉”，林子墨看着战场中央那片曾经被低光速长城覆盖的地带。
现在黑洞没了，奇点被焚灭，光速恢复了正常值，但是时空结构本身已经留下了痕迹，就像一块被折叠太多次的布料，即使展开之后折痕依然存在。
他们飞到那片区域外围，灰率先放慢速度，“光速在这里一直跳变诶。”
这片区域内的光速在常数上下随机波动，某处是每秒二十九万公里，隔壁一米以外就可能跌到每秒一百公里，再往前走两步又变回正常。
一点规律都没有，光速波动像白噪声一样散落在整片区域中。
这片区域的形状像一个被强行撕裂后的不规则空腔，其围墙是正常时空与异常时空的交界。
在交界面上，星光像被无数面镜子折射，形成了一圈极其绚丽的光幕。
星光可以从外面透进来，但是透进来的光线在穿越交界面时被随机延迟，导致同一颗星的光芒会在墙上同时分成大量亮度不一的重影，代表光子走过的不同路径。
围墙之内是永远的黑夜。
一种特殊的黑，光在时间轴上错位导致的、不可见的黑。
灰用纳米单元做了一个实验，她在区域内找了一块一小片真空，往里面扔了一颗小石子，一颗她随手捏造的硅基颗粒。
石子穿透真空，在一米外被她接住。
“中间时长是零”，她报告道，语气里带着发现新玩具般的兴奋。
“石子从我的左手离开和到达我的右手发生在完全相同的时间，可是中间那一米距离明明没有消失呀，那距离可是我亲手量的。”
“时间它罢工了！”
“今天驶入这里的船，可能昨天就被这里毁灭了”，灰打了个寒噤，“噫，这么说出来怪瘆人的。”
这里的过去和未来相互缠绕成一团无法拆解的绳结，因果链在其中被打碎成无数小节后随机拼接。
不过这片区域并非完全不可逾越，至少有一种东西能够无损穿越——灵能。
黑红色火苗在时间错乱的走廊中穿行，畅通无阻。
在这里，精神世界的“声音”比现实宇宙的任何信号都要清晰。
“宇宙的双重性”，林子墨对灰说道，“物理的一面和精神的一面，在这里精神的一面完好无损。”
灰若有所思地把双手背在身后，“所以这是个超级黑洞的坟茔啰，它死了，但是它还活着。”
林子墨的火焰眼瞳扫过整片区域，在灵能视野中，这片时空错乱的地带并非废墟，而是裸奇点被焚灭后留下的时空褶皱，宛如宇宙在经受一场手术之后留下了疤痕。
“宇宙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眼见这副奇观，林子墨感慨道，“或许就是生命在其中起始、萌芽、壮大，然后重新绘就世界吧。”
灰偏着头等他说完。
“在万古之前的生命看待今天的宇宙，大概也会觉得这里完全不能生存。”
“就像今天的文明看待这处奇观一样，在他们眼中，因果关系不存在的地方就是最彻底的死亡，而宇宙的另一面在这里活得好好的。”
灰想了想，用脚尖踢了一颗凭空捏造的小石子，这颗石子在下一秒后还没被捏造出来。
“也就是说，宇宙又多出来一处自然保护区啰。”
“差不多。”
“挺好看的”，灰看着围墙上的星光，眼睛里映着那些重影，“以后我们的养老院也可以建个这样的观景台，专门给我们看星星用。”
林子墨转头看着她，“养老院不是要建在‘小灰一号’旁边吗？”
“可以扩建嘛！”灰把双手一摊，“先把总部建在‘小灰一号’，然后在这里设个分院，两条旅游线路，完美！”
她着重强调了“喜欢看星星的人”几个字，深灰眼眸往林子墨的龙骨上瞄了一眼，旋即收了回去。
林子墨振动骨翼准备离开，但是灰叫住了他。
“哎，我们来给这个地方起个名字吧！”
林子墨的骨翼在半空中停住，他回头望向那片被光墙包围的永恒黑夜、时间错乱的门廊。
“就叫归墟吧”，他说道，“万物归墟的归墟。”
灰把这名字记在了纳米单元里，就像她记住“小灰一号”的坐标一样。
归墟并非终点，是万物在终结后等待重新开始的地方。
“归墟”，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尝这个词的滋味，“好听，比我起的小灰一号有文化多了。”
林子墨的骨翼振动，身形已经朝归墟的门廊外飞去。
灰追了上去，在虚空中拉成一道流光，两道身影并肩飞出门廊，巨大的光幕在他们身后缓缓旋转。
过去、现在、未来——三者被这片奇观冻结在同一幅画面上，成为宇宙中最不可思议的墓碑。
碑文不需要文字。
灵能会告诉每一个来到这里的朝圣者，此地曾有一场战争。
黑洞诞生，奇点裸露，终末之灾在这里落下审判的火焰。
然后万物归墟，然后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