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迁结束后的第三个周期,艾什吉尔家的宅邸里死了第一个仆役。
死因是重力调节器故障,把他压成了一滩浆液,宅邸管家把这件事记入日常日志时用的措辞是“损耗一件”,和记入破损的餐具、枯萎的观赏蕨用的是同一个词。
在母星上时不时会发生这种事,重力调节器有三重冗余,每套系统都有独立的能源供应,哪怕两颗卫星同时撞上来,宅邸里的重力场也不会有能察觉到的波动。
但是现在母星正在逃跑。
艾什吉尔伯爵站在宅邸最高层的观景穹顶下,看着外面那片连星光都稀疏得可怜的黑暗,穹顶内壁模拟着母星原本的天空——钴蓝色的天穹,两轮月亮,一颗正在沉向地平线的橘红色恒星。
这是母星没有被跃迁拖走之前的天空,是帝国公民才有资格仰望的天空,而此刻真正的天空在穹顶外面,一片漆黑。
“陛下到底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伯爵用前肢的梳齿理着腹侧的绒毛,绒毛因为长期接触循环空气已经开始打结。
站在他身后的政务官没有回答,政务官是殖民地出身,花了半辈子才买到母星的居留权,他的甲壳颜色偏深,是殖民地水体里某种矿物质的沉积造成的,母星上的原生公民一眼就能认出来。
“殖地佬”,伯爵在心里用这个词称呼他。
这个词在母星上不算蔑称,因为殖民地出身的人确实和母星公民不一样,母星上所有生态系统都是精细计算的,受到广大殖民星系供养。
殖民地的人用的是本地的水资源,呼吸的是本地空气,吃的是他们那穷苦地里长出来的东西,这些元素会沉积在他们的甲壳、绒毛和脏器里,让他们永远带着殖民地的印记。
“陛下的决策不是我们有资格议论的”,政务官的回答依旧和没回答一样。
伯爵停止了梳理绒毛的动作,他的前肢悬在半空,梳齿上挂着一小撮脱落的腹绒,灰白色的,那是衰老的颜色。
“我们到底还要跑多久?”
“直到安全为止。”
“安全”,伯爵把梳子搁回托架上,“亡灵天龙摧毁了宗主国,而我们呢,我们在宗主国面前连幼崽都不如,我们要跑到哪里去才算安全?”
政务官保持缄默,他的沉默和伯爵的问句之间隔着整座宅邸的空气,隔着穹顶上模拟的那轮正在下沉的、早就不存在的太阳。
艾什吉尔伯爵没有追问,他知道答案。
他们应该跑到亡灵天龙懒得追的地方、宇宙忘了他们存在的地方,直到变成黑暗里的一块石头、星海间一粒不会被注意到的尘埃。
这就是答案。
母星跃迁后的第七个周期,宅邸里召开了第一次家族会议。
与会者挤满了穹顶之下的环形议事厅,艾什吉尔伯爵坐在高台上,他用染剂把绒毛染成了年轻时的那种深灰色,染剂的化学成分在循环空气里挥发得很快,他身后的仆役每隔一阵就要补喷。
“东区的食品配给已经降到标准线以下了”,负责家族产业的次席开了口,他的绒毛是天生的深色,是家族里少数几个没有继承母星特征的后代。
“殖地佬的基因”,伯爵每次看到次席的毛色都会这么想,尽管次席的母亲是母星上数得着的名门。
“标准线是帝国法典定的”,另一位家族成员接话,“跃迁之前议会通过了临时配给法案,允许在紧急状态下将配给标准下调至法典线的百分之六十。”
“那是给殖民地的标准”,次席的前肢敲着桌面,指爪在镀层上刮出细小的划痕,“母星的配给从来没低于过百分之一百八十。”
“母星现在在……战略转移”,接话的那位把绒毛抖了抖,那是卡隆人表示“事已至此”的肢体语言,“我们现在和殖民地有什么区别?”
议事厅里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嗡嗡的低鸣,这个声音在母星正常运转时从来不会被听到,现在它成了所有对话的背景音。
“区别在于我们不仅仅是公民,我们还是帝国贵族”,伯爵开口了,“殖民地那些东西能上母星吗?能住进我们这片吗?能坐在这间议事厅里吗?”
“母星在哪儿,帝国就在哪儿,帝国在哪儿,我们就在哪儿,殖民地的渣滓想上母星,得再攒几百个母星年的居留权,这就是区别。”
会议结束后,伯爵回到观景穹顶下,模拟的母星天空已经进入了夜晚,两轮月亮挂在钴蓝色的天幕上,月光洒在穹顶内壁,洒在伯爵染成深灰色的腹绒上。
母星跃迁后的第十二个周期,殖民地出身的政务官向伯爵提交了一份报告。
报告措辞精确,数据详实,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但是上面显示的内容则不尽如人意。
“原料缺口为什么在扩大”,伯爵责问道。
“东区的废弃率上升了”,政务官波澜不惊地回答。
废弃率,指殖民地产出的、上贡给母星的物资中被判定为“不符合标准”而无法进入供应体系的比例。
在母星正常运转的年代,废弃率通常在百分之三到百分之五之间浮动,殖民地的农业卫星和矿产卫星会把产出的物资送往轨道检测站,检测站用母星法典规定的标准逐项筛查,不合格的直接废弃,合格的才允许运进母星大气层。
那些被废弃的物资不会退回殖民地,它们会被检测站的处理系统压缩成高密度块堆放在仓库里,等积攒到一定数量由专门的货运船运往更偏远的殖民地去当饲料或者建筑材料。
“帝国从来不浪费任何东西”,这是母星公民从小听到大的宣传语。
实际上帝国确实不浪费任何东西,母星不吃的东西殖民地吃,殖民地不吃的东西,殖民地的牲口吃,牲口都不吃的东西,转化成建材给奴隶盖房子。
帝国就像一头消化系统极度高效的巨兽,把每一个殖民地的每一滴产出都榨得干干净净,连渣滓都能找到去处,只不过去处从来不是母星。
母星只要最好的。
“废弃率上升到多少了”,伯爵问道。
“百分之二十一。”
伯爵的梳齿顿了一下,“二十一?”
“跃迁之后,殖民地不能再给我们供应物资”,政务官的声音像念一份永远不会被公开的报告,“我们只能使用同母星一起跃迁的、已经在轨的供应卫星,有相当一部分还被甩在了跃迁轨道之外,剩下的需要重新调整运输航线。”
“检测站的人手不足,筛查效率下降,为了保证母星的供应量,他们放宽了废弃标准。”
“放宽到多少?”
“从七级放宽到了五级。”
五级标准,伯爵的腹绒因为这个数字微微炸开,母星公民的消化系统从幼崽时期就被调配到只接受七级以上标准的食物,他们所有的一切都是至少按照七级标准塑造的。
吃五级标准的东西,他们会营养不良,会脱毛的。
“这是谁批准的?”伯爵对此相当不满。
“陛下的临时内阁。”
“五级标准”,伯爵咀嚼着这个词,绒毛炸得更开了,“要我们吃五级标准的东西。”
政务官没有回答。
母星跃迁后的第十五个周期,宅邸里死了第二个仆役。
这次不是重力调节器,是食物,营养吸收膜溃烂穿孔,在五级标准的食物里繁殖出了不该有的菌株。
伯爵站在仆役的尸体前,看着那张殖民地出身的、在母星通婚,甲壳颜色已经偏浅的脸,她来这里七个母星年,很快就能成为公民。
她死的时候,身体里装着五级标准的循环营养物,而此刻母星公民都装着同样的东西。
“损耗一件”,管家在日志里写道。
母星跃迁后的第二十个周期,废弃率上升到了百分之四十七,检测站彻底停摆了。
不是设备故障,是人手彻底不够了,检测站的工作人员大部分是殖民地出身的技术官僚,他们在母星工作,但不是母星公民。
跃迁之后,这些技术官僚的居留权续期被无限期搁置,理由是需要优先保障公民的行政需求。
于是他们被迫离开了岗位,检测站停了,从供应卫星上运来的积存物资堆在轨道仓库里,没有了筛查和分级。
物资就那么在仓库里堆着,堆到仓库的管理系统自动把整个仓库标记为“待处理”,然后按照预设程序把所有东西——不管是七级的还是五级的还是三级的——全部压成了块。
压成的块被运回母星,送进配给站,再由配给站分发给等在那里的公民。
公民们拿着配给卡,领到的是一块压实的、成分不明的、可能含有三极标准甚至更低标准物资的压缩块。
“这是饲料”,艾什吉尔伯爵把压缩块摔在桌上。
“不”,次席纠正了他,“饲料是给殖民地牲口吃的,这个在殖民地被叫做‘基块’,是给殖地佬吃的。”
伯爵的绒毛全部炸开了。
母星跃迁后的第二十五个周期,宅邸里召开了第二次家族会议。
与会者的数量比上一次少了三分之一,不是他们不想来,是来不了,有的是过敏导致甲壳出现裂纹,有的是营养不良引发免疫系统失效。
“再这样下去我们撑不过下一个跃迁周期”,次席的前肢已经没有力气敲桌面了,他的绒毛失去了光泽,像被晒干的苔藓。
“陛下的临时内阁在做什么?”有的家族成员问道。
“在修订法典”,次席调出一份文件,“临时配给法案的修正案,把母星公民的配给标准从法典线进一步下调到百分之四十五。”
能源配额又向推进系统倾斜了一部分,哪怕他们这些贵族都得不到保障。
“百分之四十五……殖民地是多少?”
“殖民地没有标准”,次席关闭了数据投影,“殖民地在跃迁的时候就被甩掉了。”
失去了殖民地,母星还在逃窜,甚至公民们都在吃基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