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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计中计中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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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这问责的语气活脱脱又是另一个顾侯爷,他下意识道:“下官知罪……”

这模样不就是她爹爹写完礼赋,自视甚佳,准备朗诵一番的模样吗。顾衍头上还挂着彩呢,辛越没心思听他长篇大论,打断道:“嗯,回头上一份请罪函给侯爷吧。”

张起思又是一楞,目光转向顾侯爷,却见他微一颔首,抛给他其中一只盒子:“你先回去,照刚才说的,把东西做出来。”

他苦笑一声,得,又是跟耿都督一样,是个窝裏软的,随即拱手转身,听到后头传来一句,“请罪函明日递过来。”

脚下一个趔趄,飞快地上了马直奔回府,他就不该跟过来扎眼。软玉温香,才是他老张该待的地方。

辛越心裏着急,漫天粉紫烟霞染上重墨的时候,他们回到正院。

正屋中。

辛越用小签子挑出一小团药膏,搓匀了敷在顾衍的眉骨上方,细细盖住那半指长的一道擦伤,耳下还有一片,她轻声说:“侧头。”

顾衍微微偏头,露出耳下四五道同样细长交错的伤口。

辛越小心地在他耳下敷上药。

其实这等程度的伤口,搁在往常,顾衍定是不会上药的,但今日辛越不知怎的,就是连这样细小的伤口都见不得,非要给敷上药才安心。

顾衍安安静静,随她摆弄,眼前的月白男袍晃过,斜襟到腰的那一端有寸长的衣中袋,用金线滚上一小段,既别致,又能装些小物件,是她的习惯。

可却不是她往常的款式,她身上这件衣裳,陌生却贴合她的身形,符合她的穿衣癖好,锦缎隐隐流出银色暗光,能看出月白丝线裏搀了飞银丝。飞银丝这种东西,向来是渭国皇室专有,等闲不可用,抬袖时,袖口内侧三寸长的风火纹若隐若现。

他的目光晦暗下去,忽然拉过她的手,手掌两道细细印痕,一道斩在四指上,一道卧在掌心裏,泛红,血色明显,食指指腹处还破了皮,显然是抓着利器才能留下来的。

“啊,”辛越也看到了,讶异道,“竟一点也不觉得疼。”

“喏,”她移过药膏,摊开掌心,“该你帮我上药了。”

“怎么回事?”顾衍将药敷在她掌心。

“说来话长。”

药盒子被放在一旁,“慢慢说。”

辛越:“好,那便等会儿我。”

她转身欲走,手腕被拉紧,回头对上顾衍冷沈目光,语气却克制得软和极了:“去哪儿?”

辛越拍拍他的手,目光扫过他光裸的上身,缠紧的白布从他的肩头到右腋下,右手臂上亦是缠着两道,红豆低着头把一盆带血的白巾往外端,她道:“去看看,是要同你算账,还是给你吹药汤。”

辛越走到桌前,小声问丘云子:“只是外伤吗?”

丘云子正在药箱裏,上百个小药瓶中挑挑拣拣,拎出四个小药瓶放在桌上,道:“是,夫人,无妨,这点子伤连疤都留不下,交给老朽,三日还您一个完好如初的侯爷。”

辛越放下心,须臾,递给顾衍一碗药:“我吹过了,快喝。”

同这边的温情脉脉不同,一扇屏风之隔的辛扬简直嚎得房顶都快教他掀了。

“啊啊啊啊啊……轻点,小爷这身皮子嫩着呢!”

丘云子手上皆是药油,年纪虽大,手劲却是老道,穴位找得又准又快,下手又狠又辣。

辛越让长亭搬开屏风,观赏辛扬的惨状。

但这人实在是太能嚎了,偏偏自己都听不出来嚎得有多么中气十足,顿时怒道:“别嚎啦!吵着顾衍喝药了!”

辛扬不可置信地瞪着辛越:“小爷今日为国为民受这一身伤,差点就被卖到渭国去了,你竟只顾着你夫君喝没喝药……”

“推宫过血,你当我不知道,压根就没多疼。”辛越冷嗤。

“你不懂!”辛扬别过头,“小爷心裏受伤,侯爷,方才同你说的可都是我拿命换回来的消息,杨珂锦那蠢蛋根本靠不住,被人三两句就套出来了,现今那姓陆的要帮崔家转移那批布呢!”

顾衍盘腿坐在榻上晾一张密信,冷冷淡淡应了声:“嗯。”

辛越拿起信扬了扬,字迹干透后折起放入信封,封上火漆交给长亭。

丘云子抬起手肘抹着汗,提醒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辛少爷这伤得好生养上几日,这几日都不要下床为好,否则许会落下暗伤。”

辛扬龇着牙,悄声道:“老头儿,其实我也没多疼,这么嚎乃是一种致富之道,没功都嚎出功来,咳咳……这个你不必多听,但你这般配合小爷,小爷明日发达了,给你送一面锦旗。”

丘云子捞过帕子擦去满手药油,恳切道:“老朽并未诓您。”

辛越偏头瞅了一眼,心下讶然,辛扬后心一只乌黑手掌印,腰下肩头多处淤青,额头上一个红肿包,果然破相又伤身。

丘云子又给他补了一刀:“您这伤不重,未伤及要害,只是要受一番苦痛,好好将养即可。之所以如今还感觉不到,乃是下午时夫人给您服的药丸子的药效仍在,到夜裏您这伤便开始疼了。”

辛扬被吓得脸色惨白惨白,抖着手:“你你……”

丘云子啪地给他肩头淤青处贴上一记药膏,“切记,勿要大喜大怒,心绪平和对伤势牵动才小。”

辛扬自来怕死,闻言立刻平躺到榻上,拿着一柄小铜镜看额上又被打出来的红肿包,同辛越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下午时的境况。

辛扬怪她身旁竟不带人。

辛越怒骂,他竟敢往她身后躲,拿她当人肉盾。

辛扬道这是权宜之计。

辛越说他忒没出息,打不过,跑竟也跑不脱。

你来我往的,顾衍基本上将下午之事听明白了。

辛扬忽然道:“后来呢,小爷怎么晕过去的都不记得了,你上哪儿去了,你是不是眼睁睁看着小爷被拖走,在一旁跟着鼓劲打气呢。”

“……”辛越翻了个白眼。

余光瞥见顾衍的眼神落在她脸上,不自在道:“也没鼓多久,忙着捞你呢,否则你这身皮肉就要餵鱼了。”

辛扬还待反诘,丘云子将药箱一合,心想这年轻人,怪道一把年纪了还娶不上媳妇,这般不上道,此时正该将屋内留给侯爷夫人才是,他朝身后孔武有力的两个侍卫点了下头,二人把哼哼唧唧的辛扬用薄被一卷,抬着往客房去了。

屋子裏一下安静下来。

今夜寒峭,重门掩蔽,风一阵阵地拍打窗扉,她走过去关上半扇窗,放下竹帘,风力被削了八分,只透过竹帘细密的缝间漏进一二丝。

素风拂面。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不好好听夫子讲学,到爹爹要考较她的功课时,她只消抓住最有把握的问题发挥出十二成功力,至于毫无头绪,题都听不明白的,就胡扯一句,少说少错。

爹爹会感慨她偏科太严重,但偏才与蠢才比起来,总归不用挨打,偏才同全才比起来,总归没有那么累。

她心裏盛着好多事,陆于渊的伤重得不明不白,让她莫名觉得有一层很要紧的关窍她没有想明白,且无论是出于道义还是仁义,她都不能将陆于渊伤重这事洩露一丝。

她想,她就瞒这一件事,苍天在上,往后她一定做一个诚实的姑娘。

如何能瞒住这件事?

今夜,她打算祭出这个法子。

她头一回在顾衍跟前搞鬼,心虚得后背都沁出汗来,但越心虚,越要撑出正经严肃的门面。

辛越清了清嗓子,扭过头隔着半间屋子打量顾衍,正色,铺垫一番:“有些事,不能过夜,过夜便生了味道了。”

先絮絮道来:“今日我跟着辛扬进了天水楼,撞见他和陆于渊打在一起,其间我俩的狼狈你方才也略知一二了,他已经到了回光返照要你给他塑金身的程度,明日裏他若是找你要什么塑金身的拨银,你别理他。嗯……此是正事。”

再一句带过:“陆于渊怕我坏事,扣了我约摸一两个时辰,便放我出来。”

最后把问题抛回去:“让我来猜猜,你今日压根没去静阳河边巡军,你去了……崔家?”

说完后,她松一口气,端起桌上的杯盏狠狠灌了一杯茶,心道此法虽是好极,但也太费心力,可一不可二,再来一次她非结巴不可。

不料,她自以为瞒天过海,在顾衍面前就是浅水一汪,澄澄澈澈。

顾衍看着她紧张得攥得发白的手,心潮暗自涌动:“是,去崔家老巢探了探,没想到被人设了伏。”

辛越一下子就绷不住了,像只归巢的小鸟扑过去,在离他身前几步时缓下来,将他的伤口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严肃道:“快,继续交代。”

看她扑过来时,他的眉目松缓一二,手贴着她的鬓发:“崔家老巢设了八卦阵,折了两个人均入了死门破不开,裏头有些东西挺有意思,要取出来,我便亲去了一趟,其实也没有什么,我行军布阵多年,对此道也有涉猎,不会出事。”

辛越柳眉倒竖,坐到他身边:“那你头顶的伤!”

“崔家老巢有道机关,连着天水楼,彼时收到消息知道你在天水楼裏,我便炸了那玩意,往天水楼去,半途知晓你已脱身,便折返回来。”

她恍然大悟,今日竟是一个计中计中计中计。

陆于渊使了个调虎离山,用边境的小动静换顾衍离城;

顾衍使了个金蝉脱壳,真身留在城裏,往崔家去;

陆于渊再使了个瞒天过海,用辛扬引她进天水楼;

顾衍在崔家来了个釜底抽薪,把崔家东西取了,再炸了机关逼陆于渊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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