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随在sps宿舍的房间一直留着,晚饭后,众人便开车回了宿舍。
两年了。
两年不长不短,林随再回到这个地方的时候,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扑面而来。
就好像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羌洛还像个喜鹊似的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季寒星还会偶尔嫌烦怼他几句;面对羌洛的委屈,温夜白依然会笑着却什么都不做;路将久还是喜欢把手插在兜裏走在最后,背影看上去又冷又傲。
人还是原来那些人,物还是原来那些物,只是没想到一晃两年时光,七百多个日夜,他再回来的时候竟然是以客人的身份。
曾经当成家的地方,沦为一个短暂的落脚点。
走在最前面的羌洛打开房门,玄关处的感应灯应声亮起,他冲到客厅打开灯,激动地跳到沙发上:“耶!终于一起回家了!”
林随有一瞬间恍惚,羌洛这个“一起”还包括了自己。
羌洛心血来潮,要一起看新一期的综艺。
自从上回把沙发挪开铺上地毯之后,客厅的陈设就一直没变过。客厅的灯一关,几个人并排坐在地毯上,累了的人靠着背后的沙发。
氛围懒洋洋的。
这次的综艺还是分成上下两期,一周播一期。sps演出次序是第五,在上一期就播出了。
林随看到几个人排练的花絮,微微惊讶:“怎么练的这首歌?”
“夜白哥提的。”羌洛抢答,“而且我们好久都没唱这首歌了,就借机重温一下。”
温夜白:“林哥的词本来就写得好,而且我觉得挺适合这檔节目的。”
林随点点头,继续看节目。
易别这回录节目规规矩矩,自然没被剪出多少笑料,反而因为演出意外,后期给他加了不少镜头。
后期还剪了sps和易别从臺上下来在走廊裏发生的事,没详细剪,不过倒是把易别离开后,路将久说出去找他那一段剪进去了。
路将久:“……”估计超话今晚又不能消停了。
林随接过羌洛递来的薯片,问道:“洛洛怎么会被关话筒音?”
路将久单手撑在地上,坐得很散漫:“关的不是羌洛的,他和easy话筒拿错了,他们冲着easy去的。”
“易别?”林随印象裏这个男生做事还挺中规中矩的,“他惹上谁了?”
羌洛现在提起来还有点后怕,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解释了一遍,喝了口可乐压压惊。
林随听完后,继续看综艺:“因祸得福,我觉得这是加分项。”
“对!”羌洛眼裏冒星星,“easy还因为这个直接成为助唱第一!”
路将久纠正道:“没有意外他也能当第一。”
路将久这话竟让人挑不出错来。
只有林随听完这句话后,很意外地看了路将久一眼。客厅裏黑,又有长发挡住视线,路将久没註意到他在看自己。
综艺结束快十一点了,离灯最近的温夜白打开了灯。屋裏开着暖气,他们都只穿了一件衣服,温夜白就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后领有点低,能露出后颈。
林随本来就是无意一瞥,目光在温夜白后颈停留了片刻。温夜白註意到他略微狐疑的目光,问道:“怎么了?”
“没事,看你脖子上没戴东西,以为你母亲给你留的戒指又弄丢了。”林随很平淡地陈述着,以前没有工作,温夜白都会把那枚戒指串起来挂在脖子上。
“又?”刚伸了个懒腰的羌洛正准备站起来,“夜白哥的那枚戒指不是两年前在花棚裏就找不到了吗?林哥你是不是记混了?”
林随没回答,而是看向了正在回消息的路将久。
“小路?”
路将久熄了手机屏幕,说。
“戒指在我这裏。”
两年前。
上午的专业课一下课,走廊裏就沸腾起来,不乏有追逐打闹、插科打诨的同学。
林随合上课本,还没来得及站起来手机就响了。
“小路?”林随在一众迷妹的目光裏接起了电话,“怎么了?”
“公司临时安排了一个拍摄,地址发你了,十二点前到。”路将久说。
那个时候已经三月了,气温渐暖,花棚裏设备多,没有排热装置,棚裏温度直逼37度。
花棚裏是临时搭的,鲜花大批运不过来,以干花为主。将近四十度的温度,五个人前前后后换了四五趟衣服,全都是针织衫、长袖、两件套。
乍暖还寒的季节,都闷出了一身汗。
拍摄持续四个小时,路将久他们从宿舍直接过来,连午饭都没来得及吃。
路将久和林随去上了个洗手间,剩下三个人都在车裏等着了。
两人都用冷水洗了把脸,下巴上淌着水珠。路将久皱了下没,额上滚下的水滴不知道是汗还是水,他疑惑了一句:“棚裏的温度怎么比刚才还高。”
那个时候的天,火烧云映得整个棚都是热烈的橙红色,小径上的鲜花被灼得有些蔫头耷脑。
“棚裏没散热装置,刚刚那么多人和设备在,热气大也正常。”林随抬起手背摸了一把额上的水,说,“等出去温度就不会那么高了。”
“嗯。”
嘴上说着热,两个人聊起来有一搭没一搭的,实在不紧不慢。
林随问:“夜白临走前是不是在找什么?他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样子,是丢什么重要的东西了吗?”
他们拍完集体照后,都各自被分配到了其他地方拍摄写真,林随也就结束之后看到过温夜白一眼。
路将久:“他母亲留的戒指找不到了,工作结束一直在找。”
林随:“落棚裏了吗,会不会拍摄的时候掉花泥裏?”
路将久:“应该不会,能找的地方都找过一遍了,夜白哥说可能出门忘带了,等回宿舍再找找,花棚不会那么快拆,而且也让工作人员帮忙留意了。”
路将久寻思着这天上的云是不是烧的有点太奇怪了,林随的裤脚被花刺勾了一下,金属落地的声音响了起来。
路将久抬头看了一眼天,着着火的塑料横梁从天而降,他瞳孔骤缩,猛然回头看正俯身捡戒指的林随。
“林哥!——”
话音未落,塑料横梁横亘在二人中间。失去了支撑的花棚立刻分崩离析了,窜着火舌的塑料支柱接二连三掉下,干花在这个时候成了极好的助燃剂。
“林哥——”塑料烧得快,冒出浓密的黑烟,路将久被呛了几口,想拨开黑雾。
整个花棚从内而外着起了火。
“他们在外面,这么大的火肯定能註意到,你先出去!”林随眼睛被黑烟熏红了。
“林……”
“磨蹭什么?快点!不然两个人都完!”
林随临晕倒的最后一刻,还紧紧攥着手裏的戒指。
等林随再次醒来后,发现自己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他口干舌燥,抬手想要找水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病房裏的人全被路将久支走了,路将久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在安静的病房裏告诉他:“林哥,你声带受损,已经做了手术了,不过……很难痊愈……”
手术过后有一段时间恢覆期,林随渐渐能发出声音来,等他完全能说话的时候,嗓音却低沈带着颗粒感,再也唱不了rap,甚至连唱完整一首歌都很难。
他出院都来不及会宿舍,就被经纪人接到了公司。会议桌上,是他朝夕相处的伙伴。
老板的话像一把钝刀,在他心臟上开展着拉锯战:“林随必须退出surprise
points。”
没有人同意这个决定,最后会议以路将久的一段话作结:“如果林哥一定要退出sps,那么官博该怎么写?光翼娱乐公司为谋取利益,用最差劲的材料临时搭建拍设场地,甚至不愿做好排热设施,引发火灾,致使队内成员林随吸入过量一氧化碳中毒,还被浓烟和高温灼伤声带,这辈子无法继续唱rap?”
公司说官博自然会有办法,果不其然,当天晚上办法就来了。他们利用林随出道前的酒吧驻唱身份大做文章,引导粉丝群体对他恶语相向,最终以林随行为不端,伤风败俗为由与其解约。
“所以……林哥当时是为了帮我捡戒指才遇难的?”温夜白从未想过,自己的队友被迫退出,竟然是因为自己。
温夜白手掌心握着那枚戒指,五个人围坐在路将久的卧室裏,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林随也没料到会是这种场面,他操着一把低沈的嗓音:“当时在病房裏,小路说把戒指给你了,你也没怀疑,没有多想。”林随自嘲了一下,“是我考虑不周,要真给你,你怎么不可能多想。”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活生生的人离了谁还不能活啊。”林随说,“当时走的时候确实会有不甘心,但是转念想想,如果不是洛洛持之以恒一定要把我从酒吧那种鬼地方拉出来,我也没有机会和大家一起站在舞臺上。”
羌洛不知道林随会cue到自己,一瞬间眼泪就绷不住了。
“说实话,我一开始来的时候,也没想过团队会火,只是想着混过三年合约期,拿到签约费继续回去上学。结果没想到,遇到的是你们,所以也越来越喜欢舞臺。但是梦想和热爱总归还是不同的东西,成团出道、拥有舞臺这件事,对我来说只能算是梦想,有过万众瞩目的时刻已经足够了。”林随说,“好在我还有热爱的东西,走之后的日子也不算难过,没几个月就释怀了,考古专业毕竟是从小就热爱的东西,公司赔的违约金也够我念完大学了,我还有什么不知足。”
“真要说起来,我还得感谢这枚戒指。”林随低笑了一声,是很真切的那种,他的桃花眼弯弯的,给人很温暖的感觉,“两年前一心两用,一边想着赚钱一边想把书念好,结果一学期成绩下滑了不少。要不是被强制退出sps,我还不一定能拿到留学的机会。”
林随把残酷的分别说得风轻云淡,扫去了堆积成山的阴霾。
“夜白哥。”路将久说,“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想把戒指还给你了,但是不行,林哥一天没回来,你知道真相之后就一天不好过。有些话总得林哥亲口跟你讲,只要他人没事,再让你知道真相,你也不至于自责太久。”
“而且林哥说过,他一定会回来。”路将久目光十分坚定。
房间裏除了沈默就是羌洛的抽泣声,季寒星搂着他的肩膀,没什么表情地给他拍拍:“别哭了。”
羌洛泣不成声,手背胡乱擦着眼泪和鼻涕。
相比众人,路将久是除林随外最平静的。他早料到林随回来会有这么一出,只是队友的反应没有他想象中的强烈。他觉得怎么也得来个人唾弃他,藏着东西两年只字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