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打开,是石云峰,他来找李沉舟。
他在小红鸟身上稍作停留,闪过一丝讶异,没有说什么,这灵雀时常在村中盘旋,被小不点追得满村飞,倒也并不陌生。
“李先生。”他拱手一礼。
李沉舟笑道:“族长此来,是为小不点吧?”
“先生明鉴。”石云峰颔首,皱眉道:“小不点展露的资质,实是惊世骇俗,只是……他的洗礼的年龄快到了,我担心......”
乱古纪元,修行之路自蒙昧初开,凡踏上修行者,在五岁左右就要经历人生第一场至关重要的洗礼,封入药炉,以百草精华,凶兽真血乃至天地灵物熬炼己身,涤荡胎中浊气,夯实道基,开启肉身神藏。
洗礼所用之物,自是愈珍贵稀罕,效用便愈是惊世。
血脉尊贵,底蕴雄厚的大族子嗣,往往能以太古遗种宝血为引,辅以千年圣药,铸就无上根基。
以小不点展现的潜力,三岁能力举三千斤巨鼎,气血澎湃如幼年真龙,若只是以寻常村落所能搜集的凡药兽血草草了事,简直是暴殄天物,白白糟蹋了一身绝世天赋。
石云峰过来的原因,就是为了此事,他想要与李沉舟商量该怎么做。
他眼中既有期盼,也带着一丝无奈:“小不点天赋卓绝,要是因为石村贫瘠而误了根基,老我心难安。”
屋外,风穿过柳枝的间隙,传来沙沙轻响。
“洗礼的事情,不用担心。”李沉舟笑道,“小不点未来注定要屹立九天之巅,我会给他准备最顶级的洗礼之物。”
“先生大恩!”
石云峰眼眶微热,当即就要躬身拜下,却被一股柔和力量稳稳托住。
“族长不用如此。”
李沉舟摇头,神色间少见地浮现几分郑重,“我来到此世,早已将石村当作另一个家,小不点于我,亦如子侄。此乃分内之事,何须言谢。”
他略作停顿,目光穿透木墙,望向那些在村中奔跑嬉戏的身影:“不仅小不点,村中所有孩童都是我的门人,他们的洗礼,我也会替他们准备好,不会其因为他们出身荒僻,便逊色于那些古教圣地的传人。”
石云峰闻言,胸口如被重鼓擂动,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顶门,竟一时语塞。
他来这里,本只敢奢望李沉舟能出手为小不点一人谋划,万不敢想其余孩童亦有此机缘。
他早就看出来了,这位李先生待小不点,与旁人不同,过于关切了些。
没有到啊,竟还有这种意外之喜。
先生大德!
两年多的时间,在石村众人眼中,李沉舟的身影越来越伟岸,越来越受到所有人的敬重,他从最初的神秘来客,到后来的授业之师,再到如今——石云峰已然笃定,这必是一位修为深不可测,却甘愿隐于大荒一隅的绝代人物。
更难得的是,他那种真切,做不得假。
“先生……”
石云峰喉头微哽,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从不怀疑李先生是否存在歹意,这等人物,若真存歹念,何须虚与委蛇两年光阴?
弹指间,便能令石村化作化为齑粉。
窗外,柳枝轻漾,似也在无声颔首。
老族长离去后,木屋内重归宁静。
“阁下若愿移步,”一道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寂静,“我可引您前往一方真正的洞天福地,那里钟灵毓秀,灵泉喷涌,古药丛生,堪称无上神土,资源取之不尽。”
屋内仅有一人一鸟。
李沉舟未开口,声音的源头,自然是那只小红雀,它眼眸流转灵慧光辉,继续道:
“我也会将石村安顿好,至于那孩子……我将倾尽神土底蕴,助他重筑道基,至尊骨虽碎,但是天地广阔,未必没有涅槃再生之法。”
李沉舟闻言,唇角微扬,拉过一方石凳安然坐下,与桌案上的小红鸟平视,“你们火国不是与石国结盟吗?你就这样拉拢那孩子?”
“盟友?”它声音清脆,讥诮毫不掩饰,“既为盟友,眼见明珠蒙尘,瑰宝遭窃而不作声,任凭狭隘短视之辈断送一族未来,这盟友之名,要之何用?”
它踱了一小步,“一个活生生的天生至尊,再加一位上古重瞳者,本应是石族大兴,气运绵长,可那些坐拥宝山之人,却蠢到极点,夺一块骨,便以为能君临天下?可笑!不是自己的,终究不是自己的。”
它顿了顿,火眸中掠过冷光:“那一家子,与魔灵湖牵扯不清,怕是连祖宗的荣光与责任,都忘得一干二净了,若让这般心性与眼界的人执掌石国未来……呵,覆亡之祸,恐怕就在眼前。”
小红鸟语气愈发傲然,显然因小不点之事,对石国当今的决策层鄙夷到了极点。
它有这般傲视的资格,他的真身乃是火国祭灵,体内流淌着朱雀的稀薄血脉,尊贵无比。
在下界八域之中,它已是屹立在金字塔顶端的那一小撮存在,修为臻至尊者之境,堪称神道之下的极巅。
朱雀,乃太古四灵神兽之一,与白虎、真龙、玄武并列。
真龙、白虎二族,皆曾诞生过仙王巨头,玄武一族虽低调,以其深不可测的底蕴,有仙王坐镇亦是理所当然。能与这三者齐名,朱雀血脉自然也极为不简单。
诸天万界,在任何一个世界,四象之灵,朱雀,都是极为强大的一族。
小红鸟虽然不是纯血朱雀,但仅凭这一缕稀薄神血,便已能纵横八域,他的眼界与骄傲,自然不是凡俗可比。
石国高层那等作为,在它看来,与买椟还珠、焚琴煮鹤无异,愚不可及。
小红鸟眸中火光流转,他的意思很清楚,自然是要引他们前往火国,以它一国祭灵之尊,它所携之人,必受举国最高礼遇,便是火国人皇的嫡系子嗣,也比不上。
“昔日恩怨,那孩子日后自会了结,至于石国未来兴衰,天命幽微,此刻断言,为时尚早。”李沉舟语气平淡,将话题轻轻拨转,“你来寻我,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个吧?”
小红鸟见他心思似乎全在那杯雾气袅袅的清茶上,不由得翎羽微振,流露出一丝人性化的无奈。
“阁下之能,神秘莫测,何不纵横八域,立不世威名?偏要隐于这大荒一隅……”它顿了顿,声音清脆,“终日与稚子为伴?”
“你又怎知,”李沉舟端起茶杯,氤氲水汽朦胧了他的面容,他声音清晰温润,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这养成的乐趣,可比那虚名浮利让沉迷多了。”
他曾伫立诸天之巅,一念可决万灵生死,一言令仙王胆寒。
那样的日子,太长,也太高,高得有些孤寂。
如今这般,每日看着那小不点扑腾玩闹,为他熬煮一罐兽奶,听他咿呀学语,反倒觉出几分真切踏实的暖意来。
地位?
名声?
皆是过眼云烟。
小红鸟一时语塞,火眸中光华明灭,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它最初是因“山宝”之争,才来到这片大荒,机缘巧合之下,察觉村头那株古柳气象非凡,道韵内敛,便想要与那株柳树交好。
后来,它又发现村中那位看似平和的白衣男子,竟也能与柳神平等交谈,言谈间气度从容,深不可测。
它暗中观察,愈觉李沉舟周身隐有玄奥道韵流转,再结合他与柳神对话中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
它心中豁然明朗:这僻远村落之中,竟藏着两位的古老存在!
观其气象底蕴,昔年全盛之时,境界恐怕远在如今它这尊者境之上,必是曾登临神道,俯瞰一方的巨擘。
这一发现令它震撼不已。
自此,它往来石村愈发频繁,羽翼掠空时,总有意无意在村头盘旋,存了延请之心,若能将这两位请入火国,无论是对抗大劫,还是兴盛古国,都将有无穷裨益。
可惜,任凭它如何暗示乃至相邀,柳神始终不语,翠枝摇曳间唯有道韵流转,不置可否。
而李沉舟更是淡然,每日不是琢磨那罐兽奶的火候,便是逗弄那满村乱跑的小不点,对它口中那“神土”“尊位”兴趣缺缺,倒是对孩童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的景象,看得津津有味。
一次次的婉拒与淡然,让这骄傲的朱雀后裔也感到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