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雀儿羽色斑斓,在阳光下流转着淡淡的霞光,一下子攫住了他的目光。
小不点眼睛倏地亮了,也忘了疲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迈开小短腿便追了上去。
“鸟……鸟!”
他追得急切,步子却蹒跚,接连摔了好几下,沾了一身的草屑尘土,终究没能碰到那灵巧雀儿的一片羽毛。
可这小不点也怪,摔倒了便自己吭哧吭哧爬起来,不哭不闹,依旧欢腾地追着那抹跃动的彩影,自顾自玩得兴起。
“呀……追,追不动啦,呼,呼……”
又追了一小阵,他终是力竭,一屁股坐回地上,小胸脯一起一伏,兀自望着五色雀消失的方向,眼里仍亮晶晶的,满是未尽的新奇与快乐。
他确实太过幼小了,方才那阵欢腾的追逐,耗尽了他的气力。
此刻他只能坐在原地,仰着小脸,乌溜溜的眸子一眨不眨,看着无色雀。
不多时,晨练结束,村中各处也升起了袅袅炊烟,开饭的呼唤声此起彼伏。
小不点耳朵一动,立刻回过神来。
空中那吸引他的五色雀也不再紧要了,他转身便摇摇晃晃地朝石屋跑去,心里只惦念着那一口香甜。
“小不点,来吃饭了!”
刚跑到屋前,老族长声音便响了起来,时机恰好。
老人面前摆着一个粗陶罐,罐口热气微腾,一股浓郁醇厚的奶香弥漫,其中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与勃勃精气。
这正是每日为他备好的百兽奶。
村里人都知晓,这孩子没有爹娘,是饮百兽奶长大的。
按说到了能跑能跳的年岁,早该断奶食肉了,可小不点偏偏就爱这一口,怎么也戒不掉。
老族长看着他满是期盼的眼睛,也只是含笑摇头,每日仍为他熬煮这奶羹。
“小不点又吃奶喽!”
村中孩童们见状,立刻笑嘻嘻地起哄,叫声充满善意的调侃。
小不点却浑然不觉羞赧,他眼里只剩下那罐乳白,小鼻子用力吸了吸,便迫不及待地凑到陶罐边,发出满足的咕哝声。
早饭过后,老族长便起身离开了石屋。
小不点眼珠骨碌一转,瞅见灶边搁着的粗石碗,一个“好主意”便冒了出来。
他踮着脚,小心翼翼地将陶罐里剩余的奶浆舀进石碗,直到碗沿将满,才心满意足地捧起,蹑手蹑脚溜出门去。
族长爷爷虽从不阻止他喝奶,可也不会由着他整日惦记。
现在偷偷存下一些,待会儿馋了,便能随时抿上一口啦。
尽管他多半会忍不住,一口气将它喝个精光。
老族长石云峰在屋外自然瞥见了那做贼似的身影,他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摇了摇头,并未出声喝止,只转身寻村里的几位壮年汉子商议事情去了。
这边,小不点环抱着那只对他而言略显宽大的石碗,迈开小短腿,一路小跑。
说来也奇,那满碗的奶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他却跑得颇为稳当,一次也未跌倒。
百兽奶中蕴含的温和精气滋养着他的筋骨,令他的身躯,远比看上去的更为灵巧平衡。
他跑到了村头那株焦黑的柳树附近,才停下脚步,贼兮兮地左右张望。
村子里就这么大,他捧着碗跑到这显眼处,自然早被许多村人瞧见。
可大伙儿一见是他,再瞧见他怀里紧紧护着的东西,脸上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无人出声打扰。
村宠自有村宠的特权。
小不点见无人理会,便安心下来。
他低头看向怀中石碗,那醇厚的奶香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跑了这一路,好像……又饿了呀。
想喝。
他这么想着,小手已经捧起石碗,就要凑到嘴边。
然而,他的动作顿住了。
“咦?有人……在睡觉觉吗?”
他看见,那里,竟躺着一个人。
小不点歪了歪头,伸出小手挠了挠自己茸茸的发顶,又抬头望了望那几根垂下,流淌着碧霞的嫩枝。
他虽然懵懂,却也知晓,这株柳树对于石村而言,是神圣的祭灵。
平日里,村人都带着敬畏,不会有人无故靠近。
他下意识地把怀里的石碗抱得更紧了些,像是要从这奶香中汲取一点勇气,随即迈开小步子,试探着朝柳树下那个身影走去。
那里处于祭灵荫蔽的范围之内,理应安全。
这一迈,许多细微的光阴轨迹,仿佛都在那稚嫩的脚步下,偏折了方向。
小不点小跑着到了柳树下,靠近树根,祭灵平日沉静,并不拒人,村人祭祀或必要时皆可临近。
“呀!”
待看清树下那人的形貌,小不点轻呼出声。
“好漂亮。”
小不点那双大眼睛,一下子睁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盯住了那个人。
以他幼童贫瘠的词汇,搜肠刮肚,也只能吐出这最直白的赞叹。
“村子里……好像没有这个人呀。”
小不点仰起小脸,望向头顶柳树。
几根莹莹嫩枝垂落,泛着霞辉,轻柔地拂过下方那片区域,带着一种宁静。
祭灵同意这个人躺卧在树下,应该没问题的吧?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个人,心里那点警惕,很容易里就消散了。
祭灵不排斥的人,肯定不会是坏人呢!
幼童那尚未被世事浸染的心灵,自有其一套简单的判断逻辑。
他抱着石碗,又往前挪了几步。
说来也怪,面对这样一个全然陌生的存在,小不点心中竟生不出半分惧意与隔阂,反而有种天然的亲近感。
当然,以他如今的年岁,尚无法理解何为“气息交感”,何为“本源吸引”,他只懵懂地觉得,自己愿意靠近这个人。
终于来到近前,小不点蹲下身,发现这人依旧一动不动,仿佛沉眠在另一个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没有知觉。
小不点歪着脑袋,看看这个人,又低头看看自己怀中的兽奶,眼珠里闪过一丝纠结,随即被一抹善良取代。
“族长爷爷说过……人在睡觉的时候,要是渴了,可以给他喝点水。”
稚嫩的逻辑在此刻顺畅运行:水可以喝,那比水更好喝,更有用的兽奶,当然更可以喝啦。
这简直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他像是为自己找到了一个绝佳的理由,小脸上顿时流露出一种慷慨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