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格雷尔倾尽资源的一击。
也是蝼蚁对神明发起的疯狂一击。
然而,面对这足以将一座山峰夷为平地的合击,大筒木云式只是站在那里,眼中倒映着远处那道以惊人速度疯狂逃窜的背影。
侍立于云式身后的川式脸色冰冷,抬起手,对四道光束袭来的方向挥出四拳。
嘭!嘭嘭!
极致的速度与力量压缩拳锋前方的大气,形成四发肉眼可见、无比凝实的空气炮,径直迎上那四道轰射而来的光束。
轰隆!!
格雷尔炮射出的光束,与四道空气炮接触的瞬间,便如同撞上无形铁壁,轰然爆炸。
四团膨胀的气浪化作乱流,瞬间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出,将下方本就摇摇欲坠的残垣断壁推平掀飞,卷起漫天烟尘与碎石。
云式没有去看格雷尔赌上性命的反扑,周围爆炸的光芒在他淡漠的眼中亮起。
他抬起手,五指微张,对着格雷尔逃窜的方向,向后一扯。
呲!
将速度催发到自身极限的格雷尔,瞬间感到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猛地作用在自己的身上,要将他扯回去。
“什么……”
格雷尔猩红的竖瞳瞬间一缩,暗红血光在体表迸发,双脚死死钉在地面上,体内磅礴的力量毫无保留爆发,试图对抗这股力量。
但身形却依旧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后滑,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道淡漠目光的凝视。
“不不不!为什么,为什么这么远的距离还能抓住我?!”
格雷尔眼中最后一丝理智被狰狞吞没,发出恐惧而癫狂的嘶吼:“爆!!”
没有犹豫,没有惜身,为了那一线几乎不存在的生机,他的身躯猛然膨胀。
轰!!
那魁梧的身躯瞬间化作漫天猩红的血肉碎块、骨骼残渣与浓郁的血雾,向着四面八方猛烈溅射开来。
在这上千年来,他独自吞食了数以万计的生命,被他赐血的那些族人,也同样吞食了数以万计的生命。
将他们的力量全部收回后,共同造就了如今的格雷尔。
每一块血肉,每一滴血液,都蕴含着磅礴的能量。
这是他保命的最后底牌。
只要有任何一块血肉,甚至是一滴血,飞到对方察觉不到的地方,躲进深山,潜入地底,或者混入河流……
凭借那恐怖到极点的自愈与再生能力,他就能在远离危险的地方,重新汲取能量,生长出一具全新的躯体。
虽然这会让他元气大伤,实力暴跌,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恢复,但至少……
能活下来!
他已经杀光了所有知晓那处遗迹位置的人,只要他能活下来,只要他找到机会吸收那具遗迹中的尸体,就还有希望!
就还能卷土重来!
无数块血肉,带着同样的疯狂念头,如蝗虫般朝着各个方向,以更快的速度迸射逃离。
然而,就在这万千血肉刚刚爆开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笼罩了以王城为中心,方圆数十里的天地。
时间,在这一刻,轻轻按下了倒放的按键。
爆炸的余响、气流的呼啸、惨叫哀嚎、火焰燃烧的噼啪,甚至是疯狂擂动的心跳声……
所有构成这世界喧嚣的杂音,开始迅速倒退、逆流、归位。
湍急的河水瀑布开始逆流,由化茧的蝴蝶重新变回蛹……
那些爆散向四面八方的血肉与血雾,沿着迸射的轨迹分毫不差倒飞而回。
骨骼碎片拼接,肌肉纤维连接,血管脉络续接,皮肤覆盖……
所有的一切,都在违背生命常理地逆转重组。
倒放的时间停滞了。
时间终于停在这一刻。
灰尘,定格在透过阴云投下的阳光之中,一动不动。
一张张或茫然、或绝望、或惊恐的脸庞凝固在这一刻。
爆炸掀起的烟尘悬浮在半空向下方投去阴影。
万籁俱寂。
而在这片静止死寂的世界里,格雷尔的意识依然是清醒的。
他清晰看到了自己爆开的身体,以超乎认知的方式倒流、重组,最终变回自爆前表情狰狞的自己。
格雷尔无法动弹分毫,就连眼珠都无法转动。
但他听到了死一般寂静的世界中,唯一剩下的声音。
啪嗒…
啪嗒……
清脆平稳、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步一步。
一步一步走向他,走向被时间定格、只剩下清醒意识的他。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每一道脚步声,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灵魂深处,将他的疯狂,踩得粉碎,碾成齑粉。
眼中的狰狞早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不断堆积不断加深的恐惧。
什么?
这是什么?
这到底是什么?!
怎么可能有人能做到操控时间这种事情啊?!
格雷尔的意识在死寂的囚笼中恐惧嘶吼,却发不出丝毫声音。
“不!我错了,我们都错了!”
“这个家伙,根本不是什么‘强大的生物’!”
他所理解的强大,是力量的磅礴,是生命的不死,是气息的浩瀚。
但是,对方展现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他对“力量”的认知。
是凌驾于一切人类认知和规则之上的,真正令人无法升起丝毫反抗之心的……
——神。
他的挣扎,他的反抗,他的算计,他的野心,在这种伟力面前,是何等的可笑,何等的渺小,何等的毫无意义。
就在这时,那脚步声,停在了他的身后。
“如果你想逃,我或许还会看你能逃到什么地方。”
大筒木云式没有嘲讽,没有怒意,只是漠然道:“但是很可惜,你选择毁掉这具躯体。”
“我好歹也等了千年,如果就这样让你浪费掉,未免也太可惜了。”
闻言,格雷尔终于明白了,自己在对方眼中,到底是什么。
就像他看待那些普通的族民,乃至那些被他视为牲口可以随意消耗的奴隶,不过是供他驱使的“工具”。
就像他看待那些被自己“赐血”的族人,也不过是在必要时便可吃掉的“食粮”。
他在对方眼中,同样如此。
“不……”
格雷尔想跪下,想五体投地,想用最卑微的言语祈求饶恕,想献上一切,只求能苟活下去,就像千年前第一次见到对方时一样。
但他做不到。
他连动一下眼皮都做不到。
眼中只有无边无际的恐惧哀求,希望站在身后的人能够看一眼。
但云式已经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了。
身后一只手伸过来,按在他的头颅上方。
嗤!
这具汇集了千年精华、强横无比的身躯,开始以那只手为中心扭曲、旋转、坍缩。
骨骼、内脏、神经……
整个过程在时间缓流中显得缓慢而清晰,格雷尔意识清醒地体验着这一切,张开嘴,面容扭曲,像那副名为《呐喊》的画作。
“当你选择背叛……”大筒木云式淡淡道,“这与实力并不相称的生命力,就会成为不幸。”
下一刻,停滞的风开始流动,空中的飞鸟再度扑腾双翼展翅高飞,嘈杂和混乱重新笼罩了世界。
而在大筒木云式的手中,静静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肉球,通体暗红,如同心脏般鼓动。
“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