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象升望着那艘在黑暗中光芒四射、如同希望灯塔般的汉国商船,脸上却露出了一抹极其复杂、混合着感激、释然与决绝的笑容。
那笑容在他染血的面庞上绽开,显得格外悲怆。
他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将士耳中:“你们走吧。”
“督师???”亲兵和周围的将士们都愣住了,所有人都难以置信。
卢象升的目光扫过这些追随他转战千里、此刻眼中重新燃起求生火焰的儿郎,最终又落回那面猎猎作响的汉字旗上。
“他们的好意,卢某心领了。”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我,不能走。”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故国的空气最后一次纳入肺中,继续道:“我卢象升,受国厚恩,官至督师,统帅三军。
如今剿贼不利,以至于丧师失地,有负圣恩,有负天下!岂能效那败军之将,弃土而逃,托庇于外邦舟楫?”
他的声音逐渐高昂,带着一种以身殉道的决绝:“今日,我卢象升唯有一死,才能以报陛下!以谢天下!”
“这里,便是我卢象升的葬身之处!这大明的疆土,便是我卢象升的埋骨之地!”
他猛地推开想要搀扶他的亲兵,拄着剑,艰难却无比坚定地向前迈了几步,转头面向西方,也就是北京的方向。
他整了整头上早已歪斜的缨盔,掸了掸破碎甲胄上的尘土,擦了擦染血的宝剑。
“尔等不必陪我赴死!”
卢象升回头,对着那些呆立当场的将士喝道:“速速跳海求生!汉船既来,便是你等的一线生机!活下去!将来……若有机会,再为我……多杀几个鞑子!”
说完,他不再看海面,也不再理会那些正在苦苦哀求的士兵。
他如同山岳般屹立在悬崖之巅,面朝内陆,将卷刃的长剑重重插在身前泥土之中,双手扶住剑柄,挺直了那早已伤痕累累的脊梁。
海风中,传来他最后一声如同洪钟般的怒吼,盖过了波涛与喊杀:
“大明督师卢象升在此!建奴鞑子,谁来受死???”
一声怒吼,如同最后的战鼓,敲响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他屹立于悬崖之巅的身影,在火光与暮色的交织下,仿佛一尊永不屈服的战神雕像。
“杀了他!取卢蛮子首级者,赏千金,升三级!”鞑子将领厉声喝道。
更多的鞑子如同潮水般涌上这最后的阵地,刀枪剑戟闪耀着寒光,朝着那孤零零的身影扑去。
“保护督师!”
“跟鞑子拼了!”
那些原本准备跳海的将士,看到督师如此决绝,也被激起了最后的血性。
他们红着眼睛,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挥舞着手中残破的兵刃,迈开早已疲惫不堪的双腿,再次转身冲向了数倍于己的敌人。
卢象升看着先他一步冲锋的将士们,脸上老泪纵横。
他猛地拔出身前的长剑,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其高高举起,剑尖直指苍穹,发出他最后的呐喊:
“陛下——!大明——!臣卢象升,今日……尽忠了——!”
虽千万人,吾亦往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