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小葫芦,里面还有最后两口前几天省下的、掺了水的土烧酒。
王老石靠在床边上,就着那两口烧得喉咙发烫的劣酒,慢慢嚼着咸肉。
肉很咸,很有嚼劲,油脂的香味在口腔里慢慢化开,顿时满嘴满鼻子都是香味,这样简单的东西,就是他在经过了一天辛苦劳作后,对自己最大的犒劳。
很快,棚子里渐渐嘈杂起来。
工友们陆续回来,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抱怨腰酸背痛,有的在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家书或偷偷藏起的小物件看着,脸上露出思念的憨笑。
一个年轻后生拿出半截笛子,断断续续地吹着不成调的乡曲,声音呜咽,在昏暗的棚子里回荡,引得几个人沉默下来。
“老王,今天悬乎啊,你那块石头,再偏一点,下面那队运枕木的就悬了。”旁边铺位的老李头凑过来,递过一个皱巴巴的烟袋锅子,里面装的是劣质的烟叶末子。
王老石将装有最后一小口酒的葫芦递过去,接着才从老李头手里接过烟袋锅子,随后迫不及待地就着油灯的火苗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气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但随之而来的轻微眩晕感,让他那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松弛。
“是悬,”他吐出一口烟,“可活儿总得有人干。下面的人,也都不容易。”
“唉,谁说不是呢。”老李头叹口气,“我听说,朝廷又从在咱老家弄来了好多人,还有些是从南边什么岛上送来的,都往这路上填。这路,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反正早晚能够修通的。”
王老石看着棚顶漏进来的几点星光,喃喃道,“只要通了,能咱们这些人就能分到地,以后安安稳稳种田,娃也能接着念书……”
这话他说过很多遍,像是说给别人听,也像是说给自己打气。
随着夜幕渐渐深沉,伴随着工头一声“熄灯睡觉!明儿还得早起!”的呼喊,窝棚里的嘈杂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此起彼伏的沉重呼吸、鼾声,以及偶尔压低的咳嗽和翻身时木板发出的吱呀声。
王老石躺在坚硬的铺板上,身下的干草窸窣作响。
腰背的酸痛、手臂的麻木、膝盖的刺痛,在寂静的夜里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远处的山风从棚子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深谷的寒意,让他又打过来个寒颤。
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早些年的时候,这样的寒风他可不会当回事的。
但不服老不行啊,王老石拉过那床薄薄且硬邦邦,填充了不少稻草和少许棉花的棉被,将自己的蜷缩的身子盖得严严实实的。
远处,隐约还能听到夜班工段传来的零星敲打声,以及不知是野兽还是风声的呜咽。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却浮现出儿子写给他的信。
儿子如今考上了学堂,就连那字都写得好看,虽然他看不懂,但他就是觉得好看。
一想到这里,王老石的心立刻就被填得满满的。
就这样,在疲惫和疼痛的包裹中,在工友们的鼾声和梦呓里,在对儿子的欣慰中,王老石沉沉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