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岱看着眼前这张仍然略存稚气的脸庞,那脸上有正直、有坚定,也有天真、有轻率,让他虽不苟同,但也不忍打击。
随着舆情的发酵,“循资格”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政策好坏的问题,已经关系到裴光庭有没有资格继续执政了。
别看裴光庭眼下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举动,那是因为他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与目标,一旦让他找到了,必然会以雷霆手段杀鸡儆猴。
杜甫等人在考场中搞点什么幺蛾子,既不会对事情的发展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影响,也不足以让他们成为朝堂斗争的牺牲品,只不过是拿着自己的前程去做一些无意义的呐喊罢了。
这种行为固然有些莽撞,但精神又是可贵的。
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注定碌碌无为,限制他们有所成就的有着各种各样的原因,而其中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他们根本不曾为了自己的理想去做出实际的努力。
害怕失败、害怕牺牲,任由年华逝去、岁月蹉跎,变得愤世嫉俗、怨天尤人,唯独不检讨自己的行为、自己的努力,是不是配得上朝气蓬勃的年轻时期那金子一般璀璨放光的梦想!
张岱也无从评价杜甫这一行为究竟是好是坏,从现实的角度而言,他显然是不赞同杜甫这么做。
但若从杜甫个人的经历来说,待其垂垂老矣,哪怕半生失意,每当想起当年考场中提笔撰写这一篇文章的时候,那满心的决然与勇气,想必仍会感染已经行将就木的自己吧。
不过从一个朋友的角度,张岱还是要跟他讲一讲基本的是非与利弊。这不是要教他得学会务实与圆滑,而是要让他明白这一个行为需要作出怎样的牺牲。
如果能够坦然面对与接受自然最好,如果不能,为了避免日后每每想起此事便充满自责与懊悔,那么从现在开始就要学会谨言慎行,不要再继续重蹈覆辙,以免未来遭受更大的挫折与打击。
“杜二你所谓公卿不鸣,何处得知公卿不鸣、唯尔徒鸣?”
张岱心知杜甫眼下状似消沉,其实心内还是不乏各种慷慨情怀,此番来找自己说道说道,更多的还是希望能够在自己这里获得肯定与鼓励。
如果自己不顾其当下的心情、只是一味否定其行为,无论其人眼下作何回应,未来必然都会逐渐的疏远他。所以即便是要劝诫一番,也要注意说话的方法。
“公卿若鸣,这恶政又怎么会畅行无阻?”
杜甫听到这话,当即便又沉声说道,只觉得张岱问了一个没有意义的问题。
张岱听他这么说便微微一笑,旋即便又说道:“杜二心气虽壮,但也不可小觑时流。我虽然归京不久,但已经听到不少朝士抨议此政,声量又比你等举子几篇时文大得多。”
“这不正说明此政大失人心、朝野共唾?可恨当权者傲慢跋扈、一意孤行,不肯倾听众愿……”
杜甫闻言后顿时越发的来劲,当即便又开口说道:“六郎你心怀大意,且深晓是非,又颇受裴相公青睐。之前不在京中则矣,如今既已归京,是否要将此群声进诉相公,劝他弃恶扬善、迎从众愿?”
“迎从众愿当然是好,但杜二你能不能清楚明白的告诉我,你们所秉持的众愿究竟是什么?”
也就是面对杜甫,张岱知他真有一颗急公好义、悲天悯人之心,所以才耐心与之探讨此事。如果换了别人,要不当作愣头青不加理会,要么当做别有用心之人直接厉声斥出。
“众愿、众愿当然是朝廷能够弃此恶政,再次恢复过往人尽其才、德才并举的选士要义!今唯以年资,叙齿以授……”
杜甫讲到这里,神情顿时又变得激动起来。
张岱见他如此,抬手轻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才又询问道:“那么杜二知否朝廷每年冬集选人多少、官缺又有多少?当中又有多少落魄多年、不得为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