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从愿听到张岱的声音,脸色又是骤然一变,待见其行入进来后,便越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指着张岱怒喝道:“张氏子还有脸来见我?筹办军用本非留守府事,今我虑于军国大计不敢怠慢,连日来不辞辛苦、尽心筹办。
不意尔徒竟然恨我夺事,直以奸言奏告朝廷、欲加构陷!竖子自谓机敏得宠,傲慢骄狂、小觑时流,入都以来屡作挑衅!今王翰持中枢敕令来,我不敢违背,由得尔徒罗织弄事。今我唯待归朝自辩,不信尔徒能够蒙蔽天听、满朝贤士!”
这番话说的慷慨激昂,加上卢从愿面貌看起来本就清癯雅正,一时间竟让张岱都错以为这老家伙真是清白忠贞,而自己则就是那些谋害贤良的东厂鹰犬。
但无论卢从愿的表演多么有感染力,对于已经掌握到不少确凿事实证据的张岱而言,也没有什么迷惑性,只在心里感叹一句真是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好演员就要有信仰,哪怕暗地里多么的卑鄙下流,人前也要通过各种表演技术将自己掩饰的道貌岸然,并且还要信以为真!
“下官当然没有胆量和本领蒙蔽天听,唯独有几分执拗,务必要将人间隐恶挖掘披露出来,不许奸恶之徒欺世盗名、妨碍国计!”
张岱先冷笑一声,旋即又望着卢从愿说道:“卢尚书半生声誉积累不易,卢氏名门累代高风更是让人钦仰,若折于不肖之徒,着实令人惋惜。如今事还未成定论,仍有补救机会。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卢尚书若肯迷途知返、自述事迹,则某等也愿意协助尚书加以补救,务求不误军国大计……”
“竖子住口!老夫若真有罪,自有国法制裁,更无劳尔徒故作伪善姿态欺诈诱导!否则,今日所受之屈辱,总有报还之日。苍松虽老,犹可一焚!”
卢从愿听到张岱这么说,顿时越发的气壮。他自知此子最好小题大做,手里如果有什么确凿把柄,哪里会如此宽容大度的给自己改正的机会。既然这么说,那无疑就是色厉内荏。
毕竟多达几十万石粮草物资的检验核查,真正有问题的部分藏匿其中,哪里会被轻易察觉?而且这又是一批供军的物资,军情如火、军令如山,必须要按时依期的抵达朔方,留给他们搜集证据的时间也不会太多。
只要物资一发,那就没有东都留守府的责任了。即便是后续有什么问题,那也说不准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若是供军不妥,总之张岱这个首倡其事者难逃其责!
卢从愿也是宦海浮沉多年,知道官场中的一些规矩。
张岱此徒报复心重,在没有掌握实际证据的情况下就贸然奏告朝廷,虽然朝廷也遣员来查,但自己这里只要能兜得住,挺过最一开始的盘查,让他们无处下手。那接下来就不是自己和他们之间的斗争了,自然会有与之相匹配的对手据此发难、接手斗争!
到时候一团乱斗、胜负如何亦未可知,自己这里自然就可以大事化小,一举跳出纷争的核心。甚至借此与裴光庭的对手联合,从而将裴光庭的对手排挤出朝,自己入朝将之取代都未可知!
心里存着这样的思计,卢从愿自然不受张岱的恫吓,只是又冷笑道:“张氏子轻躁好动,自恃些许浅薄智力便诸多弄事,常以扰人为能,且奸险多疑、腹藏荆棘。
老夫一人清白为轻,朔方数万将士饥寒为重,你若誓欲构陷成罪,我亦无计制你。但若因此累得边事不安,则尔徒罪莫大焉、百死难赎!不知燕公余荫,能否庇你免死?”
“这一点倒也无劳卢尚书操心,卢尚书不如自计余荫,能庇得家中几口?”
张岱听到这话后,便也不客气的微笑道:“南市贾人郑少义,未知卢尚书识否?”
卢从愿听到这个名字,眸光顿时凝了一凝,旋即便又沉声道:“都下生人百万,难道我需尽识?总归只是罗织构陷,无论郑少义、又或张少义,尔徒自往案卷填写即可,无需再来问我,我也不受尔徒鞫问!”
到底是经历过武周一朝酷吏横行年代磨练之人啊,哪怕罪证都已经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了,都还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矢口不认。
张岱见卢从愿不肯正面回应,于是便又对宋遥和王翰说道:“那郑少义已经承认,去岁低收官粮、今年又输官牟利,乃是受卢尚书家中子弟指使,并返利于卢氏数成。卢尚书乃督事之官,其子恃此权威而自谋私利,理应罪加一等,可以系捕归案、鞫问定罪了!”
“狂徒尔敢!岂可将市井贾人畏惧官威的一面之辞当作铁证,以此谋害大夫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