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从愿虽然对张岱诸多刁难,但做事还算利索,在将事情揽下之后的第二天一大早,便派遣留守府下人员到新潭输场来取走整整十万贯钱。
当然这种花别人筹集到的钱来给自己积攒功劳这种美事儿,换了谁想必都乐意去做。
卢从愿也算是领教过张岱的行事风格,如今借着朝廷中枢对张岱使权的限制而抢得一个主动,自然要先把办事最重要的钱帛掌握到自己手中来,以免拖延下去再生变数。
御史台中,张岱接过赵岭返回呈交上来的交割回执,看了一眼后便着员将此收起来。他固然被卢从愿搞得很不爽,但也并没有一直沉浸在这种负面情绪当中,很快便收拾心情,着员将堂兄张嶙请入堂中。
“阿兄且将案上事务付予别者,回家带上张义,持我手书前往河南府,请霍大尹给予配合,即日起便开始收取两市商贾各自粮物。”
因为这件事并非纯粹的公事,而且花的也是自家的钱,张岱便没有安排其他从人去处理,而是将事情交代给了自家堂兄。
信件中他也详细向霍廷玉说明了自己这么做的原因与目的,采购这一批粮货摆在输场中发卖,一则是要维护自己言出必践的形象,让与事群贾放下心来,自己既然将他们引领入事,就绝对不会对他们不管不顾。哪怕一时间人事有些不够和谐顺当,他也会尽力做到自己的承诺。
二则也是帮助河南府平抑一下物价,粮价每年都会有周期性的波动,尤其是在年后青黄不接的一段时间里,通常也都是一年当中粮食价格最高的时候。
尽管官府本身就有平抑物价的责任与权力,尤其是对粮价的控制,还设有常平仓这种调节粮食价格的机构,以免谷贱伤农、谷贵害生。
但是说实话,常平仓在实际的执行过程中能够收到的效果非常有限,特别是在大灾之年,往往常平仓都成为了粮价剧烈波动的助推手。
粮食固然不是常规化的商品,朝廷对此也有着相应的管制规定。可问题是,手中掌握大量粮食的,往往就是大官僚大地主。
他们有几个舍得削减自己的利益,去维持民生的平稳?尤其是每当粮价发生剧烈起伏的时候,就是土地兼并的最好时机。
后世许多人不理解,古代社会城市化不足、商品经济发展也比较滞后,为什么高利贷那么兴盛,百姓们既不行商买卖、又不奢侈浪费,究竟什么人有那么旺盛的借贷需求?
首先要明白的一点,古代高利贷所借出去的不只是钱,还可以是衣物、口粮,以及粮种与日用百货等等。
哪怕是耕织养家、大部分都能自给自足的均田户,也做不到完全的不假外求,只要有什么困难需要求助于人、发生了借贷关系,就等于往自己脖子上套了一根绳。这根绳会越勒越紧,直到最终将你勒到奄奄一息!
因为古代百姓们的生产方式单一,产出的上限基本已经被锁死,但下限却有继续向下探的余地,并没有一个保底机制。基本上扣除各种赋税征收,剩下的产出维持生存之后,存余已经非常有限。
一旦遇上一场天灾人祸、疾病意外,就超出了他们所能承受的极限,只能向外求助。但这帮助并不是免费的,需要支付高昂的利息。
这利息一旦出现,就会继续压低他们的产出上限,让他们的生活变得更加艰难,生存处境变得更加脆弱。大部分的百姓通过耕织作业都难以一次性的结清债务,这债务就像一条水蛭一样趴在他们身上吮吸鲜血、越长越大,甚至还会继续繁衍。
你越勤奋努力,他们就能在你身上汲取更多的养分,而你根本没有机会和能力突破那一层产出上限,那也就难以完全的摆脱它们。
所以春粮的价格高低往往就决定了许多百姓未来一年、乃至往后余生的命运。
那些兴家有道的大地主,他们未必在乎一时粮价的高低,但他们“乐善好施”,愿意“行善”给你。一次次的“行善”,将你搞到精疲力尽,家破人亡,而后再笑眯眯的收下你的宅田资产。当然,在你家破人亡前,这些资产往往已经成为他们的了。
所以张岱收购一批粮食摆在输场低价售卖,既能济人于一时,同时也能让输场在底层民间获得极大的存在感、并积累庞大的声誉。
这和早年他以帮岐王家运输财货来运作飞钱有着类似的效果,只不过飞钱当时是在社会上层达官贵人、豪商巨贾之间造成极大的震撼,但今输场卖货是要在底层民间口口相传。
如果此番能够一炮打响,那对输场未来的发展无疑是极为有利的。
因为张岱给输场所做的定位就不只是豪商大贾与朝廷放肆渔利的欢乐场,更要关乎到千家万户的用度福祉。如果百姓们连这一存在都不知道,那就更不要说到输场中来买卖消费,分享利好更是无从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