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在籍宫人两千六百余,宫女两千一,宦者五百余,设有锦坊、绫坊、织染、合药、帐幄等凡二十六内造作坊……”
周朗不再是数年前那个茕茕孑立的孤苦少年,几年历事下来显得沉稳许多,而且对于所司事务也都非常的精熟,在面对张岱的询问时便也都侃侃而谈。
“只是一个西苑,居然还有这么多的宫人?”
张岱听到这个数字,也是颇感诧异。
洛阳这里宫苑不少,除了大内紫薇城和上阳宫之外,还有青城宫、明德宫以及新安行宫等等。西苑明德宫在诸宫苑当中也并不算最突出的,却没想到居然还维持着两千六百多宫人的规模。
周朗如今任职东都苑南面监丞,这本来就是他职内事务,对于诸类数字自是门儿清。本来这些内苑资料都是宫廷隐私,不可随意泄露于外。但他与郎主之间乃是过命交情,性命都可以毫不犹豫的献出,更不要说共享这些数据。
听到张岱的问话,周朗连忙又说道:“这还只是在籍的常数,实际应该更多。自仆入职以来,都内凡所搜括浮逃妇人解入西苑未曾入籍者,便不下五百人众。此众俱没籍外,凡所织造所得,多为内官所侵。”
地方官府将男丁作为征税的单位,虽然也有妇人担任户主的情况,但毕竟只是少数。所以对籍民的管理,往往也都以男丁为主。张岱也是有感于此,旧年天灾来临时才专以救济妇孺为己任。
但是百姓破产浮逃在外则是有男有女,男人作为缴税单位还会被尽快安置,妇人的处置则就往往比较滞后。很显然西苑也是掏了这个空子,直接将滞留官府不得安置的浮逃妇人纳入内苑,自此以后便专事织造,人间则没有了这个人!
张岱听到这种情况后,也不由得长叹一声。内外有别,尽管明德宫只是一处闲苑,这也是他不能插手的禁区。
只有等到高承信再被他养父提拔起来、掌握了东都这里的内苑权力,才有可能借高承信之手,让这些被隐匿内苑饱受剥削的可怜妇人们得以重见天日,有机会与自己的家人团聚。
“诸内造作坊,如今各自产出如何?”
明德宫中有这么多宫人已经让张岱颇感诧异了,内造作坊居然这么多、而且听着分工还挺明确,这也让他心生好奇。
然而周朗接下来却摇头道:“一众内造作坊多存名目罢了,仆览旧簿,神龙年前还有诸州土贡、各司采造输料宫中,但开元以来,来料渐少,诸坊造作人也都闲处下来。如今西苑所存造作,不过织造、园圃并鹰坊织笼等几类杂项。大多宫人无此艺能者,只是闲处宫中、唯事洒扫……”
洛阳宫造最鼎盛还是武周年间,天下诸州搜集原料输入洛阳诸宫,再由宫人辛苦的造弄成各类器物以供御用。但是随着神龙革命、皇祚再归长安,洛阳这里虽然宫室仍存,但却人事锐减。
原本洛阳诸宫的宫人们虽然被放免了一批,但仍是小部分,大部分宫人仍然留在这里。而且由于长安方面供给为难,也并没有将这些宫人成批迁入长安。
统治中枢都转移了,对于这些宫人们的管理自然也就不像以往那么精细合理。过往分工明确的内造作坊,因为没有细致的材料供给,便都陆续停工。
那些内造作坊宫人们空负一身技艺,但却难以发挥,只能在明德宫这闲苑中蹉跎年华。而她们闲在内苑可不是享清福了,内宫中那也是多作多得、不作不食,每天饥肠辘辘却没有工作的机会,生活之凄惨可想而知。
“有的宫人实在煎熬不住,饥寒而毙,往往经冬不觉,来年转暖腐臭之后才会被人发现,扫出掩埋……”
周朗讲到这里,语调都有些颤抖,一脸不解的望着张岱说道:“郎主,这些宫人太苦了!既然诸事用不到她们,何必要把她们困在宫苑里?”
张岱听到这话,一时间也不知该要如何作答。
这些事本就没有一个理由,如果硬要找一个原因,那就是贵人们站得太高了,已经高到看不见脚底下的芸芸众生!
他们只有在一脚踏空,自身也轰然坠地的时候,才会发现他们并不是超然物外的神佛,他们也是血肉之躯,和人一样,他们也会死!
“放心吧,我既知事,便会尽力而为。”
默然片刻后,张岱也只能如是说道。
年后连场大雪,使得东西往来交通都大受阻滞,消息传递极为不便。就算高力士打算再重新启用提拔高承信这个养子,相关的任命消息怕是也得等到下半月才能抵达洛阳。
所以对于放免明德宫宫人与其余宫苑闲人一事,也只能先记在心里,等到条件具备了再去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