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力士听到张岱的问话之后,先是长叹一声,而后才开口低声说道:“大次行赴昭陵时,林招隐等群徒征事,典兵巡警山陵,结果却粗心疏忽,有民夫误闯防线,险入献殿。毛仲先有察觉,察发几十人各携弓刀于山陵盗猎……”
饶是张岱早有猜测,但在听到高力士亲口讲来的时候,一时间也不免有些哑口无言。
果然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举国之力上上下下筹备了这么久的一场大典,结果居然还发生这样的低级错误。
你们这些太监真是给你们机会也不中用,巡警山陵不仔细搜查,你们还打算给咱圣人领一个还珠公主回来啊?
更何况,昭陵乃是帝陵,又不是猎场,有人误闯就已经够离谱了,而且居然还有佩戴弓刀的盗猎分子潜伏在陵园中,就不怕太宗皇帝泉下有知,跳出来灭了你们这些货!
圣人那么注重自身安全的一个人,为了避免宫变之类的妖事儿发生,甚至直接搬离原本的大内到坊中居住。结果去上个坟的工夫,居然就差点被盗猎分子们给拿了一血,这事儿也真是让人无语!
很明显,就是因为太监们出了这样的纰漏,而王毛仲又及时把这个纰漏给堵上了,所以皇帝还是选择继续信赖这个原本的保安大队长了。
高力士最近这段时间也因为这件事搞得有点焦头烂额,虽然这纰漏并不是他出的,但他之前却是力主削弱王毛仲在北衙的权柄,如今王毛仲借此势头卷土重来,他当然也免不了要大受牵连。
甚至就连刚刚进阶开府的张说都被王毛仲呼来喝去、硬逼着给他老子写几篇碑文,对于自己本就看不起的太监们,重新得势后的王毛仲肯定会报复的越发凌厉。
大概是处境不佳的缘故,高力士也没有在此多作逗留,浅饮两杯酒水驱散身上寒意,接着便站起身来向张说告辞。
张岱便也起身将高力士送出院门,目送其行远后才又返回内堂来,见到他爷爷还坐在堂中浅啜慢饮,于是便入前小声问道:“大父觉得渤海公此言有几分真假?”
唐代帝陵都是因山为陵,陵园范围非常广阔,时下又没有高超的监控技术可以全天候无死角的监视陵区,单凭人眼搜索,出现这样的疏漏倒也在所难免。
但张岱还是觉得事情有点可疑,陵园中因为常年禁止人员随意出入,更加不准樵采渔猎,所以有盗猎分子偷偷潜伏其中也没什么。
但这些人也不是傻子,他们在林区藏匿也就罢了,跑到核心的陵寝区去做什么?
更何况谒陵事在筹备期内,诸陵必然免不了增派人手洒扫修缮,这些私自盗猎的猎户如果连这点警觉性没有,早被山林里的虎狼熊罴给吃来造粪了!
张说抬手示意张岱掩上房门,待其返回到自己席旁后才小声说道:“力士近年气焰太盛,诸事尽要拿控。日前因小事外遣,诸内官欲联手排之。或其刻意设成此计,想要坑害争事之徒,顺便以示自身缜密,不意弄巧成拙,反而为毛仲先觉用之。但也可能,此局本就毛仲所设……”
“这些狗贼,当真胆大妄为!竟将国之大典、圣人安危都弄作争权夺势的把戏,难道他们就不怕圣人觉察,尽逐其徒?”
张岱听到他爷爷的猜想,便忍不住低声骂道。这情况如果是真的话,那皇帝身边可真是虎狼环伺啊!
张说闻言后先是冷哼一声,然后又低声道:“圣人乃是中兴之雄主,其智难道还不及我祖孙?只不过,除此诸类更有谁人可用?
此众家奴恃主而贵,首先务必要保证圣体万全。若引余子奉宸宿卫,难道就无利害之争?届时只怕更加的吉凶难卜!”
张岱听到这里后,也不由得暗叹一声。果然这世上所有人、所有事,都不过是在将就罢了。
没有什么是十全十美的,无论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将人和事的缺陷控制在自己可接受的程度之内,或者自己降低一下要求标准,哪怕是至尊的帝王也不例外。
张岱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之前高力士任意插手裴光庭的家事,实在让人很不爽。结果裴光庭好不容易凭着敛财之术暂且将之踢走,却又引发出这样的人事纷争与变数,结果如今却要面对一个更大的麻烦。
“难道就要一直这么忍受王毛仲诸种狂行刁难?”
他沉默片刻后,便又闷声说道。
现在的王毛仲还只是忙于收复失地、清扫颓势,所针对的主要是张说、高力士之类的头面人物。等到其人再次站稳脚跟,自己这样的小喽啰,他当然也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