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岱有些不理解他爷爷这番话的意思,王毛仲最大的优势那就是所掌握的北衙禁军了。若是斗智而不斗力,不等于厨子不学炒菜、研究上兵法了?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王毛仲这一举动是真的有点操作在里边的。
傍晚时分,前来张家拜访的宾客有增无减。毕竟有的朝士还要上班,先派家中子弟过来打个前站,排上队来拿个号,然后等到傍晚自己下了班再赶过来,继续表达诚意。
在傍晚赶来这一拨人当中,有一队中官很是引人瞩目。
虽然说太监只是没有亲生的儿子,但还有亲生的父亲,且内外官此番都在封赏之列,他们也有类似的需求。但来到张家的这一队内官,品阶最高的只是一个绯袍太监,显然还是够不上资格请张说为其服务。
这一队内官的确不是为私事登门,而是来宣达一条中旨敕命。此刻张说正在客堂中招待几名交情匪浅的亲友,知有中官入邸宣敕,连忙将宾客们疏散在左右两侧,自己带领子弟家人们匆匆迎至堂前领受敕命。
“开府霍国公王毛仲,忠梗可赏、宿卫勤奋,特以追赠、褒扬其先……”
中官来到堂前便开始当众宣读皇帝敕命,而在听到敕命内容之后,张说祖孙脸色都变得有些不自然,左右站立的宾客们也都嗡嗡议论起来,因为这敕书内容乃是着令张说为王毛仲之父撰写碑志。
午后时分王守贞来张家拜访求书而未得,这事情倒不是所有宾客都知晓,但是现在圣人特意下达敕命、点名让张说给王毛仲之父撰写碑志,此间众人却都亲眼目睹。
可以想见,不多久后这件事便会传遍城中。此事所体现出来的意味,无疑是圣人对王毛仲当真恩宠至极,就连这样的小事都加以关怀,甚至还亲自催促张说如此国之宿老出手成全王毛仲的孝义,简直就是羡煞旁人!
“诸位,敕命既达,不敢推脱怠慢。老夫需先告退,归舍养神、细细构思。便留儿郎于此招待,见谅见谅!”
张说起身接过中官递来的敕书,旋即便向左右聚拢而来的宾客们拱手致歉道,旋即便示意张岱搀扶自己往内堂行去。
众人还能说什么,只能一脸羡慕的目送张说祖孙离开,心中不由得暗自惭愧。若是他们也能如王毛仲这般深享圣宠,便也可以求圣人降敕、允许他们插队求张说书写碑志了。
且不说外间众人心思如何,张说祖孙回到内堂后,彼此脸色都非常难看。
尤其午后刚刚拒绝了王守贞并将之赶走的张岱,心中自是深感羞恼,忍不住皱眉冷哼道:“难道这天下已经太平到诸事勿扰圣怀,唯以无聊闲事消遣光阴?”
张说则叹息道:“前事已经颇见分明,出行一遭,圣意顿改,想是游历诸陵寝时发生什么变数未为人知。高力士与王毛仲同为先遣知顿,力士归后声迹不露,毛仲则宠眷愈重,像是两人应对变数时一者见拙、一者见巧。之前我与力士互通声气,对毛仲多有排抑,如今也免不了要受其滋扰戏弄了。”
高力士之前因与裴光庭之间有龃龉,而圣人正需要裴光庭为其捞钱,于是暂且将其遣出。虽然也从谒诸陵,但在过程中存在感并不甚高,尤其返回长安后也没有获得什么超格的恩赏,与王毛仲之间可谓是对比鲜明。
张说所言与张岱之前的猜想相吻合,不过高力士也没有派人通知他们,当中有什么隐情,他们也只能猜测。
至于现在王毛仲的举动,摆明了是要给张说以挂落、顺便再向时流彰显一下其人宠眷地位都牢不可破。
“早知道有此一遭,不如午后就顺妥的撰一篇文让王守贞带回家去。一时弄气,却给了王毛仲炫耀圣恩的机会。”
张岱有些无奈的叹息道,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向书案道:“今我撰一篇文敷衍过去,不劳大父费神了。”
“此徒久忍郁气,即便无有此事,也会另寻他事来挑衅。其宠眷不衰,总是防不胜防。”
张说同样也叹气道,他见张岱已经走到书案前便摆手道:“知你少徒恶之深矣,左右只是一篇碑文,也不必违逆心意的强行为之,稍后我自撰写即可。你今日也劳神不少,且先归舍休息去罢。”
张岱今天已经写了十多篇碑文,这会儿也实在是不想再拍王毛仲祖宗的马屁,听他爷爷这么说,便暂且告退离开了。
他本来打算去高力士家里问一问谒陵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就让王毛仲给翻了盘。不过出门看看天色已晚,便也只能作罢,待到来日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