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第二日傍晚。
舱室窗外,是无尽海暗沉的海水与铅灰色云层。
飞艇穿过风暴回廊边缘,船体偶尔传来轻微的震颤,金属舱壁内部,防护符文流淌着淡蓝色的微光。
伊恩盘膝坐在软榻上,双目微阖。
精神海中,淡金色的晶化核心缓缓旋转,吸收着空气中稀薄却纯净的魔力。
肩头,嘎嘎把脑袋埋在翅膀里,发出均匀轻微的鼾声。
忽然。
叩。叩。叩。
三声清晰的敲门声,不轻不重,带着某种刻意的节奏。
伊恩眉头一皱,睁开眼。
眸底深处,一点金芒闪过,旋即隐没。
他在船上没有熟人。
精神力如无形的触须,悄然探向门外。
一道陌生的气息。
二级晶化,凝实而内敛,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以及……某种药材的淡淡清苦味。
没有明显的恶意。
但伊恩没有放松警惕。
他起身,深灰色长袍的衣摆无声垂落,走到门边。
右手自然垂在身侧,袖口内,三枚浮游晶锥已悄然就位。
左手拉开门栓,舱门向内滑开。
门外站着一道女巫身影。
深青色的制式长袍,料子不算华贵,但剪裁得体,袖口和领口绣着细密的银色符文线。
领口别着一枚徽记。
三座银色的山峰,托举着一轮纤细的新月。
徽记造型古朴,带着某种久远世家特有的内敛与骄傲。
伊恩的目光上移。
及肩的黑发被她随意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脑门。
皮肤是一种长期营养不良的苍白,不见血色,像久未见光的玉石。
但她的眉眼很特别。
眉毛细而直,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清澈,眼神里没有寻常女巫的妩媚或娇柔,反而有种沉静的锐利。
像打磨过的黑曜石碎片。
“晚上好。”
女巫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沙哑,但语调平稳有礼。
“我是艾黛尔·贾斯特,住在你对面的舱室。”
她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落在伊恩脸上。
没有打量,没有探究,只是最基本的礼节性注视。
伊恩站在门内,没有让开,也没有邀请的意思。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那股无形的戒备,像一层冰冷的薄膜,隔在两人之间。
“有事?”
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
艾黛尔似乎并不意外。
她从宽大的袖口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水晶瓶。
瓶子是菱形的,里面盛着大半瓶浅银灰色的液体。
液体表面,偶尔浮起一丝极淡的黑色雾丝,又迅速消融。
“跃空号即将进入深度空间折叠区,大概在明日凌晨。”
她将水晶瓶递过来,动作自然,仿佛只是邻居间随手送些小东西。
“这是‘虚空冻顶乌汤’,我自己调配的,能缓解空间折叠带来的精神眩晕和感知错乱。”
她顿了顿,补充道。
“我看你很少出舱室,想必是在静修,这汤剂对深度冥想后的精神力安抚,也有些微效果。”
伊恩没有接。
他的目光落在水晶瓶上,精神力扫过。
药剂能量稳定,成分纯净,确实如她所说,是宁神安抚类的药汤,没有掺杂别的东西。
但……
无事献殷勤。
尤其在这艘鱼龙混杂、载满了前往中央大陆巫师的飞艇上。
“谢谢。”
伊恩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不过我备了药剂,不劳费心。”
他的拒绝很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艾黛尔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恼火,没有尴尬,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收回了水晶瓶。
“是我冒昧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打扰了。”
说完,她转身,准备离开。
深青色的袍角在走廊昏黄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脚步很轻,却稳。
就在这时。
“嘎?”
伊恩肩头,一直把脑袋埋在翅膀里打瞌睡的嘎嘎,忽然抬起了头。
小鼻子抽了抽,异色瞳里闪过一抹疑惑,然后是好奇。
它从伊恩肩头飞起,落在门框上,歪着脑袋,盯着艾黛尔手里的水晶瓶。
准确说,是盯着瓶子里的银灰色液体。
“嘎……好香……”
嘎嘎小声嘀咕,喉咙里发出咕噜声。
它虽然贪吃,但能被它看上眼的,都不是普通东西。
艾黛尔的脚步,停了。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嘎嘎身上。
原本平静如深潭的眼眸,骤然收缩!
瞳孔深处,倒映出嘎嘎的模样。
拳头大小的黑色渡鸦,羽毛黑得发亮,边缘流转着若有若无的幽暗光泽。
一灰一青的异色瞳,在走廊灯光下,闪烁着灵动的、属于智慧生物的光。
但更重要的,是它周身自然散发的那股气息。
晦涩,幽深,仿佛能吞噬光线。
明明站在光线下,身形却仿佛有一部分始终藏在阴影里,轮廓有些模糊。
艾黛尔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
她向前踏出半步,目光死死锁在嘎嘎身上。
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
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惊、难以置信,甚至是一丝……狂喜的表情。
“……阴影渡鸦?”
她低声自语,声音有些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