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西省，洛川，十月末。
黄土高原的秋天来得早，山梁上的苹果树已经挂满沉甸甸的果子，红得像是要滴下蜜来。
新建的“赵家大院”就坐落在村头最高处，气派十二间青砖大瓦房，分成个四进的院子。
红漆大门，院墙贴着白瓷砖。
在这片黄土塬上，算得上是高门大户了。
但更气派的是，院子旁边新建的“铁柱果品分装厂”。
一座占地两亩的钢结构厂房，里面是最先进的苹果分拣、清洗、包装流水线。
赵铁柱站在自家大门口，身上穿着妹妹花自己零花钱，在县城给他挑的深蓝色夹克，不太合身，但干净体面。
他面前围着十几号人，都是村里的叔伯婶娘。
“铁柱，这就走了？”
老支书递过来一袋刚炒的南瓜子：“拿路上吃！”
“叔，您留着！”赵铁柱推回去：“厂子那边，就拜托您多照看着。”
“你放心！”
老支书声音洪亮。
“你这娃有出息了不忘本，给村里建厂子、修路，大伙都念你的好，谁敢在厂里耍滑头，我第一个不答应！”
赵铁柱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他转身看向三叔--一个四十多岁、读过高中、在村里算文化人的汉子。
“三叔，分装厂就交给您了！”
赵铁柱从兜里，掏出一本账本。
“橙子在西部的采购渠道，我都打过招呼了。
以后咱们村的苹果，还有周边几个村的，都收到厂里统一处理之后，分发给橙子社区店代销。
该给乡亲们的钱，一分不能少，该给公司的货，一天不能晚！”
三叔接过账本，手有些抖。
“铁柱，你放心！你三叔虽然没大本事，但账本子上的事，绝不会含糊！”
“还有...”赵铁柱压低声音：“每年利润的30%，交给我爹，剩下的，您和厂里的管事们分，具体怎么分，您定，我信您！”
这话让三叔眼眶一热。
30%给赵家，剩下的七成里，他这个厂长最多拿两成，其他五成分给工人和管理人员。
这安排既保证了赵家的利益，又让干活的人有奔头。
“铁柱啊...”三叔声音哽咽：“你这娃...”
“三叔，不说这些！”赵铁柱拍拍他的肩：“我爹身体不好，小妹还小，我不在家，您多费心。”
正说着，一个穿着崭新运动服、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从院里跑出来，一把拉住赵铁柱的手。
“大哥！这就要走了啊？”
是赵铁柱的三妹，赵银梅，今年刚上初二。
五年前赵铁柱离家时，她还是个瘦瘦小小、总跟在他屁股后面的黄毛丫头，现在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赵铁柱看着妹妹，眼神柔软了一瞬，随即板起脸：“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赵银梅挺起胸膛：“这次月考我进了年级前二十！”
“前二十就骄傲了？”赵铁柱伸手戳她脑门。
“要进前十，听见没？还有，我给你的那几本英语书，每天背一页，下次回来我要检查！”
“知道啦...”赵银梅吐吐舌头，但眼里闪着光。
大哥虽然严厉，但每次回来都带她去吃好吃的、买最新的文具、城里孩子才穿的运动鞋。
她知道，大哥在外面不容易。
赵铁柱蹲下身，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一个盒子。
“这个给你。”
是一部橙子4S手机，星空蓝色。
“哇！”赵银梅眼睛瞪圆了，“大哥，这...”
“拿着吧！”赵铁柱塞进她手里：“里面有我存的电话，话费我交了几千了，有事打给我。
但有一条，不准玩手机耽误学习，要是下次回来你成绩退步了，我就收回来！”
“我保证！”赵银梅紧紧抱住手机，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赵铁柱站起身，最后看了眼自家的新房、旁边的工厂、还有这片生他养他的黄土地。
五年前他离开时，家里还欠着债，父亲卧病在床，弟弟妹妹的学费都要靠乡亲接济。
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他转身走进院子，父亲正坐在堂屋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
这个快六十出头却已头发花白的男人，因为长年劳作和病痛，背已经有些佝偻。
“爹，我走了！”赵铁柱在父亲面前蹲下。
父亲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儿子很久，才缓缓点头：“去吧！家里...不用操心。”
“药按时吃，少干重活！”赵铁柱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父亲手里，“密码是六个六，该花的钱就花，别省！”
父亲握紧卡，手背青筋凸起，但最终只说了一个字：“好！”
赵铁柱站起身，背上那个用了三年的迪卡农旧背包--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他觉得非常有纪念意义，准备找人修修继续用！
小郑：“...”
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几本书、还有一张以前拍的六口之家全家福。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出院子，坐上了提前约好的商务车。
车子启动时，他透过车窗看到小妹追了出来，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挥手。
三叔、老支书、还有乡亲们也都站在那里，像一尊尊黄土塑成的雕像。
赵铁柱闭上了眼睛。
汉西省西京，西京工业大学。
赵铁柱在校门口下了车。
深秋的校园里，梧桐叶落了一地，学生们抱着书匆匆走过，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在男生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才给弟弟赵金城发了短信：“我在楼下！”
五分钟后，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跑了下来。
兄弟俩长得有七八分像，但气质截然不同。
赵铁柱少年老成，沉稳中带着江湖气，赵金城则是典型的理工男，眼神干净，书卷气十足。
“哥！”赵金城喊了一声，有些拘谨。
“嗯！”赵铁柱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你。”
厚厚的信封，里面是两沓崭新的百元钞票，一共两万，还有一张银行卡。
“卡里有十八万，密码是你六个六！”
赵铁柱打量他一眼说：“钱别乱花，但该吃吃，该穿穿，买几件像样的衣服，请同学吃顿饭，别让人看不起。”
赵金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接过信封，低声说：“谢谢哥！”
“谢什么！”赵铁柱打量“缩水”的弟弟：“瘦了...食堂吃不饱？”
“吃得饱...”赵金城推了推眼镜，“就是最近在跟实验室做项目，有时候忙到半夜！”
“什么项目？”
“无人机飞控算法的优化！”说到专业，赵金城的眼睛不由得一亮：“我们团队在做一种基于视觉识别的自主避障算法，已经能在室内实现厘米级定位了。”
赵铁柱听不懂那些术语，但他看到弟弟眼里的光，心里一软。
这个从小喜欢画画的弟弟，终于走在了“正经”一些的路上了。
“好好学！”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钱不够跟我说！但有一条，不准谈恋爱！”
赵金城脸一红：“哥！”
“专心读书！”赵铁柱难得露出笑容：“等你毕业了，想谈几个谈几个，我再帮你把把关，帮我们老赵家生个七八个延续香火！”
兄弟俩又沉默地站了一会儿。
赵铁柱不习惯和大男人闲聊，哪怕这个男人是自己弟弟，他看了眼时间。
“我走了，赶飞机！”
“哥...”赵金城突然叫住他：“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
赵铁柱点点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你那个无人机项目，如果做得好，可以找我，橙家最近那个无人自拍仪...可能需要这方面的技术！”